
朱元璋緩緩收回了指著朱允炆的那隻手。
閉上眼,深深地呼出一口氣。一步一步走回到禦座前,慢慢地坐了下去。
百官跪了一地,哭的喊的控訴的,聲音亂成了一鍋粥。可朱元璋這一坐,整個大殿反而安靜了三分。
此時的朱元璋,正在拚命壓製自己想要殺人的衝動。
朱棣說的那些話,再加上剛才百官的反應,朱元璋已經信了七八分。
但他還是得壓著。他是朱元璋,不是毛頭小子,越是火大的時候,越得讓自己冷靜下來。
其實說句實話,朝堂上殺幾個官,把一批人排擠出朝廷。
這些事放在朱元璋眼裏,根本不算什麼。
他當皇帝的那三十一年裏,這種活兒他幹得還少嗎?
胡惟庸一案殺了多少人?藍玉一案又殺了多少人?他朱元璋搞清洗的時候,方孝孺還窩在家裏讀聖賢書呢。
但是,有一件事,是他絕對不能忍的。
放任一家勢力獨大,不斷地往朝堂裏塞人,企圖壟斷朝堂,威脅皇權。
這是朱元璋的逆鱗,誰碰誰死!
更何況,操縱這一切的罪魁禍首,居然還堂而皇之地篡改了他親手定下的官製、稅賦和律法。
嘔心瀝血三十年,一個字一個字推敲出來的製度,被這幫人當成廢紙一樣扔在一邊,換成對他們有利的規矩。
這些人,簡直就是老壽星喝砒霜。嫌自己命長活得不耐煩了。
朱元璋喘勻了氣,猛地一拍禦座的扶手。
啪的一聲脆響,在空曠的大殿裏回蕩開來。
身邊伺候的老太監杜安道跟了他一輩子,哪能不懂這個信號。
往前邁了一步,尖著嗓子嗬斥道:“肅靜!”
大殿之內,瞬間鴉雀無聲。
剛才還哭天喊地的百官,齊齊收了聲。
朱元璋的目光掃過大殿,最後落在朱棣身上,語氣比之前緩和了不少。
“原本,朕以為今天主要是處理老四謀反一案。但現在看來,好像有更重要的事要處理。”
“哼!”
冷哼一聲,朝朱棣擺了擺手。
“老四,帶著你的人,先滾到一邊去,待會兒朕再處置你們!”
楊崢聽到這話,心裏頭那塊大石頭咕咚一聲落了地。
成了!
禍水東引,把禍水,從朱棣身上引到朱允炆和方孝孺黃子澄齊泰那幫人身上。
這條計策,奏效了!
不再廢話,楊崢趕緊起身,一把攙扶住已經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的朱棣,半拖半架地把人帶到了大殿的一角,老老實實跪了下來。
身後十九名罪將也跟著呼啦啦退到一邊,縮在角落裏大氣都不敢出。
朱元璋處理完這一茬,重新把目光投向大殿裏黑壓壓跪著的百官。
目光在一張一張臉上掃過去。可是每掃過一張臉,心裏就涼一分。
當年跟著他打天下的那些老兄弟,開國的文臣武將,現在還站在這個朝堂上的,已經沒幾個了。
甚至最後,朱元璋假死前的老臣。如今還能在這奉天殿上站著的,數來數去就那麼小貓兩三隻。
心裏暗自哀歎了一聲。
“夏元吉。蹇義。郭英。顧成。”
隨著朱元璋一個一個叫出四個人的名字。
文臣班列裏,夏元吉和蹇義同時出列,躬身行禮。
武將班列裏,武定侯郭英和鎮遠侯顧成也齊齊邁出一步,四個人異口同聲:“臣在!”
朱元璋看著這四個人,眼神裏難得帶上了一絲溫度。
“夏元吉和蹇義,你們是洪武朝的時候,咱親自提拔起來的老臣。武定侯郭英,鎮遠侯顧成。你倆也都是當年跟咱在刀山火海裏一起滾出來的老弟兄。”
“現在,咱要你們四個,給咱說幾句掏心窩子的話。”
“如今的大明,到底是個什麼光景!”
這話一出,郭英和顧成對視了一眼,誰都沒敢先開口。
能在洪武年間活下來並且還保留爵位的勳貴,哪個不是人精中的人精?他們太了解朱元璋了。
現在要他們說話,說的是什麼?說的是揭朱允炆的短,說的是把建文朝的爛瘡全翻出來晾在太陽底下。
可是,揭當今皇上的短,這是鬧著玩的嗎?
當初多少老兄弟,就是因為說錯了一句話、辦錯了一件事,被朱元璋毫不留情地砍了腦袋。
現在雖然看著風向變了,但誰知道朱元璋心裏到底怎麼想的?
萬一人家祖孫三代唱的是雙簧,他們先跳出來當出頭鳥,那不得死得比誰都快?
兩個老武將誰也不願意先開口,就那麼低著頭站著。
倒是夏元吉和蹇義,兩個文官沒那麼多顧慮。
文官比武將想得多一層。
洪武年間的空印案、郭桓案,說到底那都是涉案的人自己屁股不幹淨,自作自受。
可今天不一樣,今天他們是光明正大地講出事實,講的是真話,是朝廷已經被奸佞搞得烏煙瘴氣的真相。
如果這種情況下朱元璋還要砍他們的腦袋。
那行!砍就砍了。拿命換一個青史留名,他們巴不得呢。
“太祖!”
夏元吉率先開口。
“燕王殿下所言,句句不虛。當今我大明朝堂,確實已經被派係壟斷。皇上登基之初,朝堂上的百官大多還是清廉自守、潔身自好。”
“可也正因為如此,這些人不肯同流合汙。反倒被如今壟斷朝堂的那幫人,一個接一個地排擠出了朝廷。”
夏元吉深吸一口氣,接著說道。
“燕王殿下剛才說的,科舉製名存實亡,察舉製當道。這也是實話,臣可以作證!”
“他們利用察舉製,把自己的人一個一個往朝堂裏塞。到了科舉的時候,朝廷派出去的考官,又恰恰是這些靠察舉製上來的官員。”
“讓這些人去主持科舉,那科舉選出來的人還能有公平可言嗎?”
夏元吉這幾句話,字字見血,刀刀砍在要害上。
朱元璋好不容易壓下去的那股火氣,被這番話又給激上來。
想當初,咱老朱為了一個南北榜案,殺了多少人!
那一科中榜的全是南方士子,北方舉子集體落榜,鬧出天大的動靜。
可就算到了那個地步,南北榜的始作俑者也不過是在地域上做了手腳。
換句話說,真正中第的那些南方士子,說到底都還是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沒有一個是草包充數。
可現在倒好,複辟的這個察舉製,連演都不演了。
什麼阿貓阿狗都敢往大明朝堂裏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