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冰涼的雪粒落在蕭若棠手背上,被熱氣融成濕意。
難怪方才她半開玩笑說到“抄寫女則”時謝瑨未接話,也不再稱呼她阿棠。
原來上輩子之所以能那麼順利退親,不是因為姑母吹枕邊風,也並非因為蕭家勢力龐大,而是謝瑨高抬貴手。
他怕拖累她。
被廢的太子不但毫無前途可言,甚至有性命之憂。
他是這樣好的一個人。
可惜上輩子蕭若棠不懂。
這樣一個人,同他成婚,即便沒有感情,也一定會舉案齊眉,相敬如賓,給予她應有的敬重。
他永遠不會把她看作玩物,更不會把她送給別人。
蕭若棠輕輕點頭:“請殿下放心,我一定將心中所想如實跟皇上說。”
她暫時還不能跟謝瑨說真話,太多人盯著他們,她怕萬一。
可能因為太冷,她說話時尾音帶了些許顫意。
謝瑨下意識伸手去解大氅衣帶,仿佛很快覺得不合適,又放下手。
這動作清清楚楚落入蕭若棠眼中。
她輕聲:“太子哥哥,我冷。”
語氣有些委屈,仿佛她隻是單純的冷。
隻有謝瑨知道,這聲太子哥哥多麼的......惑人。
印象裏,自從兩年前因穿胡姬舞衣打了她手心三板子後,她就再沒有這麼喊過他。
如今肯再這麼喊他,是知道婚約會被退,所以不計前嫌了?
謝瑨攏了攏身上大氅,拇指在大氅邊緣摩挲片刻:“走吧。”
他沒有要給她大氅的意思。
蕭若棠挑眉。
謝瑨邁步,常禮立刻過來扶住他。
蕭若棠跟在他們身後。
城樓下等待的玲瓏看到太子,不禁一愣,但也沒敢當麵說什麼,立刻帶著眾人行了禮。
一行人開始往回走。
蕭若棠走在謝瑨身側,看了眼他身上的黑色大氅,沒忍住故意吸了吸鼻子。
“太子哥哥,我還是好冷,我身上這件大氅好薄。”
謝瑨若是還看不出她是故意就怪了。
他吩咐:“常禮,命人去前頭成衣鋪買一件厚實的大氅給蕭二姑娘。”
蕭若棠:“......”
幾次試探沒拿到想要的,蕭若棠幹脆單刀直入。
“太子哥哥,可不可以把你的大氅借給我穿一穿?”
謝瑨停步。
都說蕭若棠長相出挑,可謝瑨一直覺得,她聲音更好聽。
低軟悅耳,如最輕的絲織出的綢緞順滑,仿佛無論提出什麼要求,都叫人無法拒絕。
謝瑨:“不行。”
蕭若棠:“......”
蕭若棠語氣顯得尤為可憐:“可你明明以前經常把大氅借給我穿的。”
“那是以前。”
“還有,叫太子殿下。”
謝瑨的聲音寬厚溫柔,卻無情到極點。
蕭若棠一下子蔫巴下去。
上輩子,人人都說她是禍水,慣會魅惑男人。
但她其實根本不懂怎麼勾人。
她隻是隨隨便便看一眼那些男人,他們就自然而然上鉤了,根本不需要她使什麼手段。
然而現在,她卻在謝瑨這裏嘗到了前所未有的挫敗感。
縱然她知道,謝瑨是因為決定退親才會跟她保持距離,是為她以後的名聲著想。
她還是忍不住有些悶悶不樂。
她不習慣被拒絕。
朱雀大街人多,小雪落地即化,打濕了青石地麵。
大氅被買回來,蕭若棠隻好換上。
她晚膳本就沒怎麼吃,出來走了一路登上城樓去尋謝瑨,早就累了。
如今又自作自受換上這件極為厚重的大氅,感覺自己瘦弱的脊梁都要被壓彎了。
雪上加霜的是,她肚子快餓扁了,發出輕微的咕咕聲。
好在街上熱鬧嘈雜,沒人聽見。
她耷拉著腦袋,完全沒了看燈的興致,也不想理會迂腐的謝瑨,隻想回家。
這種饑餓感讓她想起前世在冷宮裏慘兮兮的日子。
甚至讓她覺得自己有些可憐。
謝瑨這時出聲:“要不要吃點東西?”
蕭若棠抬頭,發現街邊一個小攤冒著蒸蒸熱氣,老板娘嘴裏喊著“酒釀圓子”。
蕭若棠聞到了空氣裏香香甜甜的食物味道。
好像已經很久沒有人真正關心過她的身體,關心她餓不餓。
她點頭:“好啊。”
謝瑨有些意外。
蕭若棠迷戀細腰,一向過午不食,連零嘴兒都不肯吃一口,更別提這種甜食。
他不過習慣性隨口一問,以往她都不屑,沒想到這次會答應。
看來是真的又冷又餓。
一行人坐下,謝瑨也陪蕭若棠用了一小碗。
軟軟糯糯的圓子入口嚼勁兒十足,黑芝麻香味兒流在舌尖口齒之內,又香又甜。
這麼好吃的東西,她上輩子為什麼會想不開拒絕呢。
一碗溫熱的酒釀圓子下肚,蕭若棠整個人舒服許多,剛才的些許不快也被驅散。
謝瑨聽她放下碗,才道:“又沒吃晚飯?”
尋常的一句話,從他口中說出卻無端有股壓力。
她像做錯了事的孩子般:“因為沒胃口......”
以前她總拿這個當借口,但今天是真的沒胃口才沒吃晚飯。
他不會又要罰她抄《女則》吧。
然而謝瑨隻是點點頭,並未多言。
蕭若棠突然意識到——他不會再像以前管教她了。
吃完後,兩人起身,謝瑨問她:“還想去哪裏逛?”
他音色清潤,看著她的一雙眼空茫茫的,淺棕色的眸子卻很好看。
他明明什麼都看不到,卻還想著陪她逛燈會。
蕭若棠心裏有些難過。
她不喜歡他這麼委屈自己。
她搖頭:“我累了。”
兩人一同往回走。
快到朱雀門時,忽然聽到一道清麗的女聲:“太子殿下。”
蕭若棠望過去,幾個女郎戴著幕籬走過來。
行禮後,最左邊的女郎摘掉幕籬,將手上一盞寫了“祈福”二字的燈籠遞過來。
“民女盧亦巧,想贈一盞祈福燈給殿下,希望殿下往後平安順遂。”
蕭若棠掀起眼皮。
眼前女子容貌清秀,落落大方,毫無扭捏之態,語氣也透著一股自然而然的親近。
謝瑨失明後,原本愛慕她的世家女子雖麵上恭敬,私底下卻都在遠離。
也難怪,上輩子謝瑨最後會選她當王妃。
盧亦巧雖然出身世家盧氏,卻隻是旁支,身份低微。
所以才敢如此大膽,替自己博一個前程。
若盧亦巧是那個良人,她也未必不能將謝瑨托付給她。
然而,上輩子長安陷落後,盧亦巧毫不猶豫倒戈,主動供出了謝瑨的藏身地。
好在謝瑨早有準備,才沒被抓,手下卻損失慘重。
盧亦巧因此獲得後半生榮華富貴,得以二嫁。
謝瑨尚未應聲。
蕭若棠摘掉幕籬,似笑非笑道:“盧姑娘,我與太子殿下婚約尚存,你當著我的麵給殿下送東西,不合適吧?”
盧亦巧看見是她,霎時嚇得臉色慘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