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民女隻是想為殿下祈福,並沒有旁的意思。”
盧亦巧很快穩住,她隻是送了一盞燈而已。
蕭若棠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祈福?”
她拿走盧亦巧手上的花燈,看都沒看,“哐”地扔到了地上。
那盞紙燈瞬間被燈芯燃起的火油吞沒,隻剩下殘灰落在風裏。
蕭若棠露出驕矜之色:“輪得到你送麼?”
周圍不少人朝這頭看過來,見蕭若棠眼都不眨便燒了小姑娘送給太子祈福的燈,不覺小聲議論她果然嬌縱,坊間誰不知道蕭家早就有意退親。
盧亦巧也沒料到她竟如此大膽,有種被羞辱之感。
她咬牙跪下,抬頭望著高大且溫文爾雅的太子,麵露乞求之色。
“殿下,這燈雖不值錢,卻是僧人開過光的,是民女的一片心意。何況這是民女送給殿下祈求平安的,殿下還未發話,蕭二姑娘怎能說毀就毀?還請殿下為民女做主。”
說完後,她伸手去抓謝瑨的大氅衣擺,柔弱又可憐。
這一通架勢,顯得蕭若棠愈發蠻橫可惡。
周遭一小片安靜下來,都在等謝瑨發話。
蕭若棠倏地笑了聲。
盧亦巧很快就知道她為什麼會笑。
謝瑨慢慢道:“蕭二姑娘的意思就是孤的意思。”
盧亦巧如遭雷擊,僵在原地。
手中的大氅被無情抽離,身側傳來謝瑨溫和的聲音:“我送你回去。”
明顯是同蕭若棠說的。
離開朱雀大街,終於舒服地坐進馬車。
謝瑨的馬車裏有一股淡淡的墨香味兒,是上好的徽墨,很好聞。
蕭若棠剛想伸個懶腰,便聽到謝瑨平聲道:“蕭若棠,你放肆。”
她下意識坐直了身體。
還以為他不會跟她算這筆賬了呢。
她不服道:“她根本不是真心的,那破燈籠街頭到處都是,不過才幾文錢,拿這種東西來糊弄你,憑什麼?”
謝瑨值得更好的。
何況他雙目失明,連那盞燈上的福字都看不到,這燈拿回去倒像諷刺。
謝瑨坐在她對麵,聲音充滿威嚴。
“盧家是世家,就是我也要給幾分薄麵。”
蕭若棠不屑道:“盧家比得上我們蕭家麼?你我婚約尚存,她當著我的麵送你東西,完全沒將我放在眼裏,我為何要給她麵子?”
謝瑨語氣微沉:“你還不知錯?東西是送我的,我沒開口,輪得到你發落?”
蕭若棠不出聲了,這點的確是她理虧。
馬車在蕭府門前停下。
謝瑨:“既然你我婚約尚存,我便有責任管教你。”
蕭若棠內心浮起不祥的預感。
謝瑨無情道:“七日內抄寫《女則》十篇差人送到東宮,否則我便親自上門‘教’你。”
蕭若棠:“......”
不要啊。
她最不喜歡寫字了。
謝瑨:“下車。”
蕭若棠咬牙摔簾下車,忍不住在心裏將謝瑨罵了個狗血淋頭。
今晚為了他連燈會都沒逛,他倒好,竟然罰她抄《女則》。
剛罵完,便看到小環捧了一盞琉璃兔子燈進來。
小兔子踮起兩條前腿,豎著兩隻長耳朵,栩栩如生,漂亮又貴重。
蕭若棠眼睛亮了:“哪兒來的?”
小環:“常內侍剛才親自送來的,說是太子殿下方才忘了送給姑娘。”
蕭若棠彎唇,算他有良心。
她喜歡一切貴重華美的東西,連兔子燈也要琉璃的,謝瑨記得。
——不過他什麼時候買的?剛才他不是一直跟自己在一起嗎?
蕭若棠伸手接過燈,這時才看到燈身上刻有“平安”二字。
這字筋骨分明,筆畫藏鋒不失圓潤,是謝瑨的字。
難不成這燈是謝瑨自己做的?
*
隔日一早給崔氏請安時,崔氏劈頭便問她:“你昨日見了太子?還收了禮物?”
蕭若棠看一眼玲瓏,玲瓏垂頭不敢看她。
這事她原本也沒打算瞞著,她吃住都在蕭府,玲瓏也是母親的人,根本瞞不住。
她故作輕鬆地點頭:“我本來想去明德門看長安夜景的,誰知太子也在那兒,差點嚇到我,不過他跟我說了一個好消息。”
“什麼?”
“他已經私下求了皇上退親,皇上也答應了,隻是想再見我一麵問問話。”
崔氏麵露喜色:“當真?”
崔氏做夢都想蕭若棠退親。
謝瑨即將被廢,隻要謝琿被立為太子,蕭靜嫻便是太子妃,未來的皇後。
隻是主動退親怎麼說也有些難看,太子願意主動退親再好不過。
蕭若棠打個哈欠:“當然,這是我能編出來的話嗎?他都這麼說了,那我肯定也要給他點好臉色嘛,以後進宮抬頭不見低頭見的,所以我便收了他送的琉璃燈。”
她像沒心沒肺似的一股腦兒全說了,末了,又有些擔心地問,“是不合適嗎?要不再差人退回去?”
她心思一向簡單到愚蠢,模樣也不似作假。
“太子當真仁義。”崔氏感慨,她放下心來,恢複往日慈母的模樣,“不必,一盞燈罷了,你們畢竟也打小認識。”
蕭若棠無可無不可點頭。
崔氏又道:“對了,明日樓小將軍會來府裏看你,你要好好打扮一番。”
蕭若棠指甲微微嵌入掌心,輕笑道:“好啊。”
親事還沒退,母親已經開始為她物色夫婿了。
樓小將軍樓峻,字承危,才二十歲便掌管宮中北衙禁軍。
上輩子,蕭家將她嫁給樓峻,換取禁軍支持三皇子謝琿登基,蕭靜嫻也自然成為皇後。
樓峻跟她認識好些年了。
他待她幾乎百依百順,謝瑨不許她做的事,他陪著她做。
所以上輩子得知要嫁給樓峻時,她並未反對。
後來她才知道,樓峻一直愛慕的人是蕭靜嫻,她不過是替代品。
而這些,母親和蕭靜嫻從頭到尾都知道,卻還把她推給樓峻。
她跟樓峻成親僅一年後,蕭靜嫻後位不穩,樓峻義無反顧地將她親手送入後宮,為蕭靜嫻籠絡當時的皇上謝琿。
真是......令人作嘔。
第二日一早,玲瓏便拿來一套藕色襖裙和精致的腰帶,笑說:“夫人特意吩咐了穿這個。”
蕭若棠看都沒看那衣服一眼,徑自換了件素白襖裙,道:“我要出門,你替我應付一下。”
玲瓏變了臉色:“姑娘不可——”
“放心,母親那麼疼我,不會說什麼的。”蕭若棠衝她真誠一笑,帶著小環出門了。
母親曾經說過,女子嬌縱些反而顯得天真單純,更易惹男人憐愛。
蕭氏既然刻意放養她嬌縱,她就要好好利用。
蕭若棠去東市挑了一塊上好的碧玉料子,打算親手給謝瑨刻一塊平安牌。
她是真的希望他這輩子平安順遂。
出門時,迎麵撞上樓峻。
他人高馬大,穿著鎧甲,氣質剛勁中帶著點書生的文靜,看向她微笑道:“昨晚我值夜才沒陪你遊燈會,這就生氣了?”
他昨晚——應該一直在朱雀門附近護著蕭靜嫻吧。
蕭若棠唇角浮起一個冷笑,往外走。
“你看這是什麼?”樓峻從袖中拿出一串紅豔豔的珊瑚手串,語氣似有無奈,“能消氣了?”
仿佛她理應如此淺薄、也理應如此容易被打發。
蕭若棠接過珊瑚手串,指尖一一撫過圓潤的紅珠子:“姐姐也有吧?”
這些年樓峻送禮都是雙份,她竟然從未在意過。
樓峻詫異地看著她,麵色有些許不自在:“買的時候恰好看到一對,就都買了,你不是最喜歡你姐姐。”
蕭若棠慢條斯理笑了聲,“嘣”一聲將手串拽斷。
珊瑚珠子崩得遍地都是,發出清脆的響聲。
蕭若棠挑眉:“一模一樣的東西,送了姐姐還想拿來打發我?”
樓峻臉色微變。
隔壁傳來一道聲音:“殿下小心。”
蕭若棠側頭,看到謝瑨由常禮攙著,從隔壁古董書店緩緩走出來。
一顆珊瑚珠恰好滾到他黑色鹿靴旁。
樓峻有些沒臉,立刻抱拳行禮:“參見太子殿下。”
謝瑨點頭:“免禮。”
然後他便聽到了蕭若棠理直氣壯的聲音,絲毫沒有會情郎被抓包的羞愧感。
“殿下,你怎麼在這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