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曬場上安靜得怕人。
段予汐盯著我,眼底閃過一絲慌亂,很快壓了下去。
她伸手把壇蓋重新蓋上,聲音壓得很低。
“阿川,這壇不對,可能是窖裏受了潮,跟前幾年一樣。”
“我重新釀,不會太久。”
族老拄著拐往前走了兩步,彎腰聞了聞壇口,搖了搖頭。
“酸了就是酸了,沒法圓。”
“段家丫頭,再等一年吧。”
段嬸站起來,臉色很難看,但還是硬撐著打圓場。
“沒事沒事,年輕人嘛,手藝還不到家,再磨一磨。”
“阿川啊,你別急,等她明年......”
“段嬸。”我打斷她。
“九年了,每年都是這句話。”
段嬸張了張嘴,沒再說下去。
段予汐繞過酒壇走到我麵前,伸手要牽我。
“阿川,回去說,這裏人多。”
我後退一步。
她的手落空了,指尖微微蜷縮。
“你幹嘛?”她壓低聲音,眉心擰起來。
“在這麼多人麵前,你想讓我丟臉?”
我抬頭看著她:“你覺得丟臉的時候,有沒有想過我?”
“九年了,段予汐,你讓我站在這裏等了九次。”
她的臉色沉下來,聲音也沉下來。
“我不是故意的,你明知道釀酒這事急不來。”
“你信不過我?”
信不過。
從昨晚開始就信不過了。
可我沒把昨晚的事說出來,不是不敢,是不想在這麼多人麵前扒開她那張臉。
因為丟的不隻是她的臉,還有我的九年。
“段予汐,我不等了。”
我把這句話說得很平。
她的瞳孔縮了一下,然後很快露出一種我熟悉的表情——那種“沈川最好哄了”式的篤定。
她歎了口氣,伸手按住我的肩膀,語氣放軟了。
“行,你生氣了,我理解。”
“回家我給你解釋,不就是一壇酒的事嘛。”
“你想想咱們九年的感情,不能因為一壇酒就......”
“不是一壇。”我說,“是十壇。”
她的嘴角繃了一下,沒接話。
陸軒在這時候走過來了。
他的腳步很輕,表情是那種恰到好處的忐忑和內疚,眼圈微微發紅。
“段予汐,對不起......是不是因為我的原因?”
他的聲音不大,但該聽到的人全聽到了。
段予汐回頭看了他一眼,語氣裏帶著安撫。
“跟你沒關係,是我自己的問題。”
“你先回去,這邊我處理。”
陸軒咬了咬嘴唇,為難地看了我一眼。
“沈川哥,你別生氣,我和段予汐真的隻是朋友......”
“我知道你們感情深,我不會破壞你們的。”
他說完,低著頭退了兩步,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
段嬸在旁邊歎了口氣。
“這陸家小夥子怪可憐的,一個人在鎮上開茶館,也不容易。”
段予汐的父親沒說話,但看我的眼神多了幾分複雜。
我忽然覺得很累。
這種局麵太熟悉了。每次都是這樣——陸軒出現,表態無辜,段予汐安撫他,然後回過頭來哄我。
而我要做的,就是體麵地收場,繼續等下一年。
“段予汐。”我最後看了她一眼。
“你說得對,九年感情不能因為一壇酒就完了。”
她的表情明顯鬆了。
“但我已經不想再賭第十一壇了。”
“你——”
“開壇禮沒過,按族規,婚事不成。”
我把對襟長袍的盤扣解開一顆,這件衣服是她為今天準備的,我不想再穿了。
“以後的事,你找陸軒商量吧。”
我轉身往人群外走。
身後傳來段予汐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沈川!你給我站住!”
“你鬧也得看看場合!這麼多人在——”
“你走了,讓我怎麼跟族裏交代?”
我沒回頭。
她的聲音追上來。
“你不就是吃醋了嗎?至於嗎?我跟陸軒什麼都沒有!”
“你冷靜一下,回頭我去找你。”
我走到曬場邊上,段予汐的父親攔住了我。
他握著我的手,表情為難。
“阿川,你再想想。”
“予汐這孩子就是嘴笨,心裏是有你的。”
“叔叔。”我看著他的眼睛,“她的心裏有誰,我比你清楚。”
他怔住了。
我抽出手,走出了曬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