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神秘的檀木箱

畢業典禮上，江輕舟還沒來得及從校長手裏接過畢業證書，電話就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兩個字：茉莉。

茉莉，原名何茉莉，是江輕舟的媽媽。

她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小聲問了一聲：“媽，怎麼這個時候打來？”

電話那頭一直沒人說話，但是又依稀聽到一些吵吵嚷嚷的聲音，七嘴八舌的，加上聲音又雜，聽不真切。

江輕舟覺得好奇，於是又問了一句：“媽，你怎麼不說話呢？”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好一陣子，何茉莉才終於開口了，聲音很輕，還帶著幾分疲憊：“輕舟，你的畢業典禮結束沒有？”

輕舟本想如實回答，但卻隱約感覺媽媽今天說話跟平時似乎不太一樣，好像心裏藏著什麼事，欲言又止。

於是，她便有些含糊地“嗯”了一聲。

聽筒裏又沉默了幾秒，媽媽才再次開口，聲音低沉：“輕舟，你爺爺走了.......”

輕舟聽罷，隻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爺爺走了？

她明明上周末還跟他通了話，那個時候他還好好兒的，怎麼突然就走了？

但她來不及多想，立刻彎下腰，快步走出會場......

走出會場之後，何茉莉告訴她：爺爺在兩天前的夜裏突然腦梗，走得很快，今天出殯。之所以當天沒說，是考慮到她馬上畢業典禮，不想影響她心情，打算在她畢業典禮結束之後才告訴她。

何茉莉叮囑她在美國掐準時間好好跟爺爺告個別，並且告訴她具體該怎麼操作......

爺爺突然離世，她作為他唯一的孫女，怎麼可能不回國？

掛了電話之後，江輕舟沒多想，直接定了回國的機票。

她老家在陝西華州光明鎮，自他父母那代已經搬到了西安，但爺爺奶奶一直留在鎮裏。

當她費盡周折回到光明鎮的時候，爺爺已經下葬了。

就連家裏來幫忙做葬禮的人，都已經走了，那個熟悉的院子裏，坐著幾位她最熟悉的：爸爸江文奇、媽媽何茉莉、姑姑江文婕.......

他們個個紅著眼圈兒，臉上的悲傷尚未褪去。

江文奇最先抬頭的，當他看到江輕舟的那一刻，臉上的神色突然僵住了。

他怔怔地盯著江輕舟看了好一陣子，才突然皺起眉頭問了一句：“你......你怎麼回來了？”

輕舟還沒來得及回答，一旁的何茉莉和江文婕已經先後抬起頭來。

當他們看到輕舟的那一刻，眼神中都帶著幾分詫異。

“我爺爺走了，我不能不回.......”輕舟話剛說到一半，喉頭便已哽住。

這一路上，她都沒有流眼淚，她一直在安慰自己：爺爺已經八十高齡了，突然沒有痛苦地走了，按照老家的說法兒，這算是喜喪，是老人有福。

但卻不想，突然回到這個熟悉的環境，看到這些熟悉的麵孔，她的眼淚還是唰的一下出來了.......

就在她眼淚剛剛出來的那一刻，何文婕已經走到她身邊，抱住了她，姑侄二人哭成一團。

緊接著，江文婕便拉著她朝著奶奶的房間走去。

江文奇何何茉莉也跟著她倆，朝著奶奶的房間走去.......

當她走到門口時，便看到牆麵掛著的銅秤和竹編簍，和一個淺棕色的大衣櫃。

此刻，奶奶正坐在她的那張淺棕色的木板床上，床上的被子是許多年前的，暗粉色上麵有同色的牡丹圖案，被子沒有疊，有些淩亂地隨意鋪在床上。

她獨坐在床沿上，腰背脊佝僂如風中老去的樹枝，雙手交疊於膝上布滿褶皺的皮膚下，能看到若隱若現的青筋。她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清晰可見，但即便如此，也不能看出，她臉型柔美，五官精致，年輕的時候是個美人胚子......

奶奶名叫張曉芸，在輕舟的眼裏，奶奶是一個賢惠且樂觀的家庭婦女，沒有一技之長，但憑著自己勤勞的雙手跟爺爺在這小鎮上把農家小飯店開得紅紅火火。

在輕舟的印象中，奶奶和爺爺江海一輩子都沒怎麼紅過臉，可算得上是相敬如賓。二人生了兩子一女，其中一子一女上了大學。

張曉芸的臉上沒有眼淚，甚至連淚痕都沒有，但眼圈兒卻腫得老高，泛著紅，眼角的魚尾紋都這腫得有些誇張的眼圈給撐平了。

她的眼睛半眯著，像是太困了，正坐著小寐，又像是在回憶著什麼.....

“奶奶.......”輕舟叫出“奶奶”的那一刻，剛剛收住的眼淚，突然又流了出來。

聽到輕舟的聲音，張曉芸原本微微眯著的眼睛突然睜開了，盡管她的眼圈紅且腫脹，但在看到輕舟的那一刻，眼睛裏卻突然有了光。

她盯著輕舟看了好一陣子，終於試探著叫出了她的名字，似乎有些難以置信：“輕舟？”

她的聲音裏帶著濃濃的華州口音，這也是輕舟非常熟悉的口音。

突然聽到這久違的熟悉的聲音，輕舟感覺自己的心都快碎了......

她迅速走到奶奶身邊，然後跟奶奶並排坐在了木板床上，伸出手握住了奶奶滿是老繭的手。

奶奶轉過頭看著她，目光一刻沒離，好像生怕自己一轉眼，輕舟就突然從自己身邊飛走了似的......

“奶奶.......”輕舟再次叫“奶奶”的這一刻發現，她的聲音已經沒有剛才那樣顫抖了，好像握住了奶奶的手，心裏突然踏實和安定了。

而這份踏實與安定，將原本的悲傷給衝淡了。

奶奶先是埋怨她這麼遠跑回來，後來問她這次回來有沒有耽誤畢業，輕舟為了避免家裏人擔心，說自己是拿了畢業證之後才回來的......

輕舟跟奶奶聊了一會兒，其他人先後從房間走了出去。

過了一會兒，何茉莉端了兩杯茶走了過來，將其中一杯先遞給張曉芸：“奶奶不能喝別的茶，晚上容易睡不著，給你弄了紅棗桂圓的......”

張曉芸接過茶之後，何茉莉又將另一杯給了輕舟。

輕舟的茶是陝西的涇渭茯茶，色澤清亮如琥珀，氤氳的熱氣之中，茶中特有的菌香與陳年木香悄然彌漫，有那一瞬間，有種置身於森林之中的錯覺。

輕舟輕抿了一口，帶著微燙的茶湯從舌尖滑過，帶著微澀的草木味。咽下之後，口內便開始回甘生津，還帶著淡淡的果香......

張曉芸可能太累了，喝著茶眼睛又在不自覺間悄悄眯上了。

何茉莉告訴輕舟：奶奶這些年阿爾茲海默症越來越嚴重，很多過去的事都被她遺忘了，有時候一個人走出門兒遛彎兒，都記不得回來的路；這次爺爺的葬禮，來的有些原本很熟悉的表親，她都已經記不得人家名字了......

輕舟聽罷，不免有些感慨。

畢竟，奶奶之前多麼聰明靈巧的一個人啊，她到現在還記得奶奶曾經用舊紙張教她疊東南西北中，或是用舊布頭給她做沙包......雖然這些都是小得不能再小的小事，但奶奶做得格外好。她記得每次暑假來奶奶家，她的小沙包都會鎮上的其他孩子羨慕。

奶奶入睡後，江文奇和江文婕帶著輕舟到了爺爺的墳前。

輕舟按照爸爸和姑姑的指引，一邊流著淚，一邊給逝去的爺爺磕頭、燒紙錢......

晚上吃過晚飯後，姑姑突然提出收拾爺爺的遺物。

姑姑跟輕舟說：一樓的那些東西已經燒給爺爺了，二樓還有一些不那麼重要的東西，我們也幫著收拾收拾。

於是，輕舟便跟著姑姑上樓梯，到了二樓之後，姑姑指著左邊第一個房間說：“這是你爺爺的書房，你爺爺平時不忙的時候就喜歡待在這裏看書、喝茶。其實，也沒幾本書，但他總是反複地看。看了又記不住，但他卻覺得自己看了書，就是有文化的人了......”

江文婕說起這些的時候，看似在調侃，但一字一句間，都滿是對父親的留戀和不舍。

江海沒上過幾天學，很多字都不認識。但他卻很愛看書，尤其是在跟張曉芸結婚之後，尤其愛看書。

張曉芸是讀過一些書的，聽說年輕的時候還會寫文章。但是後來跟爺爺結婚之後，婚前的一些“文雅愛好”慢慢地都被丟了，隻一心跟著爺爺經營他們的那個小飯店.......

爺爺的書房裏，雜物很多，除了一些竹編的籃子和簍子，還有一些舊鞋之類的東西。

當然，還有一個大的舊書櫃，書櫃是原木色的，但是由於用的時間太久，木色變深，幾乎接近深棕色。

書櫃上的書，有些淩亂。有中小學生語文和數學課本，還有一些筆記本，另外就是幾本小人書，如三國演義《封神榜》《雞毛信》《聊齋誌異》《林海雪原》《上甘嶺》.......

這些小人書的封麵全是彩繪，挺有年代感，但看著挺有意思。

所以，輕舟沒忍住拿出其中一本看了起來，就在她正看得津津有味時，突然聽到姑姑輕聲嘀咕了一聲：“這個......到底是個什麼東西......”

輕舟聽到聲音，下意識地轉過頭。

她看到姑姑不知從哪裏拿出一個檀木箱，箱子挺大，箱體呈深褐色，大概是由於有些年頭了，微微泛著紫黑.......箱蓋上雕刻著的祥雲紋路已經有了歲月的痕跡。

輕舟看到這個箱子的時候，也有些好奇，不自覺間便放下了手裏的小人書，蹲在了姑姑的身旁，一臉好奇地看著那個檀木箱。

“咚咚咚......”姑姑用手指輕叩了幾下箱蓋，然後又輕聲嘀咕了一聲，“這裏麵到底是什麼？難道你爺爺還藏了什麼寶貝在這裏？”

“爺爺能有什麼寶貝？”輕舟笑著問。

畢竟，在她的印象中，爺爺隻會燒飯做菜，開個小飯館.......

但輕舟依舊覺得，這個檀木箱似乎藏著什麼秘密。

“不知道鑰匙在哪兒？”姑姑轉了轉箱子的鎖頭，目光四處搜索著，嘴裏輕聲說道，“找找鑰匙，打開看看裏麵到底是什麼.......”

輕舟也不由自主地伸出手，摸了摸那個早已生了鏽的鎖頭，又翻開鎖，看到了早已被鏽跡塞滿的鎖眼。

她跟姑姑說：“別找鑰匙了，這鎖眼根本進不了鑰匙。”

就在姑侄倆想著怎麼才能打開這個神秘的箱子時，輕舟發現檀木箱上連著鎖頭的釘子已經有些鬆動了.......

於是，她伸手稍稍一用力便把那個釘子給拔了下來。

緊接著，姑姑又從書桌上找到一個鑿子，把連著鎖頭的另一個釘子給撬了下來。

姑侄二人打開箱蓋的那一刻，兩個人都瞬間驚呆了！

箱子裏，整整齊齊地擺放著若幹個皮影人偶，人偶形態各異、姿態萬千，有的身披鱗甲，威風凜凜；有的手握長槍，英姿颯爽；有的懷抱琵琶，淺笑盈盈......還有折扇、有戰馬、有龍鳳。

它們的顏色依舊鮮亮，絲毫沒有因為歲月的流逝而變得黯淡。

這些皮影人偶，個個栩栩如生，連動作和表情都極其逼真生動。

在箱子被打開的那一瞬間，如同打開了一個縮小版的戲劇王國。那些惟妙惟肖的人偶，像是剛剛穿過燈火闌珊的夜晚走到黎明，又突然間蘇醒，身上的每一絲紋路都在訴說往昔的繁華，以及多年的懷才不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