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光明鎮有一條街,整條街上都是各種小商店,以及一些當地的村民小商販在這裏擺地攤做生意。
在從張曉芸家到這條街的轉角處便是江海生前開的一家小飯店,名字就叫:江海飯店。
當輕舟從飯店路過的時候,看到那門頭上的那塊深紅色的招牌上熟悉的“江海飯店”四個字,不由地有些感慨。
畢竟,這裏有許多她的童年記憶。
但現在江海飯店已經關門了,估計以後也不會再開了。
張曉芸走到這裏,停下了腳步,抬頭盯著那兩扇緊閉的大門看了好久,才說:“我跟你爺爺這一輩子,都是靠這個飯店維持生計。有了這個飯店,我們養活了自己,也養活了你爸爸、你姑姑,供他們倆上了大學。你爸爸跟你姑姑爭氣,在那個年代咱們光明鎮都沒出過幾個大學生,他們倆都考上了大學,你把還考上了名校......”
張曉芸說到這裏,停頓了一會兒,才接著說:“還有你叔叔,雖然沒考上大學,但我們沒虧待過他。隻是現在......哎!”
當張曉芸輕歎了一口氣,神色中滿是無奈。
“我叔叔他人呢?”輕舟問,“怎麼沒見他?我爺爺走,他也沒回來嗎?”
“回了。”張曉芸依舊是滿眼無奈,“葬禮那天,他回來一趟,又走了。”
“他現在在忙什麼?怎麼回來一下就走?”輕舟不由的有些好奇,“我好像好久沒見過他了。”
輕舟的叔叔叫江文波,比輕舟的爸爸小五歲。
在輕舟的印象中,叔叔是個挺幽默還挺有才華的男孩子,會唱很多流行歌,還會彈吉他。輕舟小時候一回到光明鎮,就會拉著叔叔讓他唱歌給她聽。她一回到西安,就會跟同學們說,她的叔叔長得像明星,還會唱歌,說不定以後能在電視上看見他......
每次她跟同學們說的時候,同學都對她投來羨慕的眼光。
那個時候的她,還真不是吹牛,她是真的覺得叔叔以後會上電視,她也真的以為同學們會在電視上看到叔叔。因為,叔叔經常跟她這麼說,說他將來肯定不平凡,會出人頭地。
但是,她並沒有等到叔叔出人頭地。
她隻知道叔叔後來去了深圳打工,還做過生意,在那期間,叔叔如果剛好趕上暑假回光明鎮,還會從深圳或者廣州給她帶些比較時尚新奇的玩意兒給她。
她記不起從什麼時候開始,叔叔突然不打工了,走路也開始有些瘸了.......
她當時以為,叔叔隻是摔跤了,很快就會好。
但是後來,她一直沒見到叔叔,也不知道他的腿到底好了沒有......
今天,張曉芸突然說起叔叔,輕舟便問:“奶奶,我記得前些年我見到叔叔的時候,他的腿好像不太舒服,現在好了沒有?”
這個問題,她不問還好,突然一問,張曉芸的臉色突然變得不大好了。
張曉芸沉默了好一陣子,才說:“他那個......哪兒能好得了?”
輕舟一聽,心裏不由地咯噔了一下。
她能感覺到張曉芸說出這句話時的無奈和感傷,但她不知道為什麼叔叔的腿一直沒有好,她一直以為,他隻是受了點兒小傷......
在她感受到叔叔情況不太樂觀的同時,心裏也充滿了遺憾和疑問。
隻是,麵對此時的張曉芸,她並不打算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她的目光再次投向江海飯店,問張曉芸:“奶奶,我記得江海飯店的客人一直不算多,能一直開下去,而且還能養活一家人,還真挺不容易的。”
張曉芸的話匣子再次被打開了,她說:“咱們這裏隻是個鎮子,平時人家都在自己家裏做飯,誰會出來下館子呢?除非是家裏過事情要請客,才回來。咱們的江海飯店,主要靠過事情賺點小錢。這些年稍微好一點了,除了有人過事情來這裏,還有一些城裏人到附近的景點看看,會過來吃飯,或者是打打麻將,喝喝茶,吃點兒點心......但是現在你爺爺走了,以後我一個人也盤不轉一個飯店了,加上我年紀也大了,這個飯店啊,我看也是到頭兒了.......”
張曉芸說到這裏,似乎又有些遺憾。
江輕舟發現,隨著爺爺的離去,好像很多事都蒙上了一層傷感色彩。
為了轉移奶奶的注意力,她再次轉移了話題:“奶奶,你不是挺有文化的嗎?那你在跟我爺爺結婚之前,是做什麼的工作的?”
輕舟這麼一問,張曉芸突然沉默了。
輕舟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她說:“我聽我姥娘說,她嫁給我姥爺之前,在家裏當姑娘,沒有工作過。奶奶您呢?是不是也是在家裏當姑娘?”
輕舟本來是想逗奶奶開心的,卻不想,她這麼一說,張曉芸的神色變得有些難以捉摸。
她語言表達能力一向很不錯,但此時的她,無法用精準的語言去形容張曉芸此時的神色......
張曉芸的神色裏,似乎有惆悵、有遺憾、有希望、有不甘......還有一些無法用語言描述的東西。
所以,當她看到張曉芸的神色時,一直在懷疑自己是不是說錯了什麼。
於是她迅速地回想自己剛剛說過的每一個字,想要再次去確認自己是不是真的說錯了什麼。
緊接著,張曉芸轉過身,邁開步子向前走,腰板兒挺得筆直。
輕舟在原地愣了那麼一瞬,才三步並作兩步追了上去,她走到張曉芸身邊的時候,拉住了她的手,說:“奶奶,前麵好多人......”
前麵確實好多人,今天光明鎮逢集,街兩邊的店鋪全開了,小商販兒也都出來了,各種歡笑聲、叫賣聲交織在一起,好不熱鬧。
當輕舟看到眼前的這番景象時,腦子裏突然閃過一句挺流行的網絡語:這熱氣騰騰的人間。
輕舟當時看到這句話的時候,隻覺得“熱氣騰騰”這四個字讓人感覺到一種蓬勃向上的生命力,卻不夠具體。
當此刻的她看到眼前的久違的光明鎮時,“熱氣騰騰”便開始具象化了。
張曉芸的目光投向前方,像是在看那些熱鬧的人群,但又好像什麼都沒有看,腦子裏不知道到底在想些什麼。
輕舟問:“奶奶,一會兒我們去吃西安甄糕吧?”
張曉芸這才輕點了一下頭:“好。”
但是她的目光,依舊是放空的狀態。
輕舟雖然覺得今天的奶奶跟平時很不一樣,但也沒多想。
畢竟爺爺剛走,奶奶受了刺激,有時候的反應跟平時不一樣,也可以理解。
直到輕舟到了一個賣西安甄糕的小攤前,叫了一份甄糕,拿了兩個小木勺,坐下來想跟奶奶一起吃的時候,奶奶依舊兩眼放空,明顯是在回憶什麼.......
緊接著,輕舟又跟奶奶在集市上吃了牛肉餅和油條灌蛋,還喝了兩個熱豆漿,才心滿意足地開始“打道回府”。
在回去的路上,張曉芸突然停了下來,目光一直落在街邊一個小商販的攤位上。
輕舟順著她的目光看去,便看到街邊有一位阿姨在賣一種挺獨特的東西,一串一串的,跟紅葡萄似的,但個頭兒卻比紅葡萄要小得多......
這些紅葡萄似的小串串,就擺在一個竹子編成的簸箕,竹子很新,嫩黃與淺綠交織在一起,仿佛能聞到竹子的天然香氣。
在阿姨的旁邊兒,坐在一個七八歲的小女孩,穿著一件白色的小裙子,梳著羊角辮兒,看上去很水靈,但又怯生生的,讓人忍不住多看幾眼。她的懷裏,抱著一隻小狗,小狗隻有幾個月大,眼睛瞪得圓溜溜的,溫順之中透著一股子機靈勁兒,完全沒有攻擊性......
雖然輕舟不知道張曉芸到底在看眼前的人,還是看她們賣的這些東西,但輕舟對這一切,都充滿了新鮮感和好奇勁兒。
她指著竹編簸箕裏的紅色小串串,輕聲問張曉芸:“奶奶,這個是什麼?”
張曉芸說:“這是新鮮的五味子。”
“五味子?”輕舟想了想,又問,“五味子不是中藥嗎?”
“是中藥。”張曉芸說,“但曬幹之前,是這樣的。”
輕舟看著那一串串的五味子,新鮮可人,想著味道應該不錯,於是便問:“這個是可以吃的嗎?”
輕舟話剛說出口,賣五味子的阿姨已經從地上站了起來,笑著說:“這個五味子是可以吃的,酸酸的,女孩子都喜歡吃。”
阿姨剛說一半兒,突然看到了張曉芸,連忙打招呼:“張婆婆,你也來了......這是你孫女吧?都長這麼大了,好漂亮,像你。”
阿姨講的是本地土話,但聽著格外親切。
在這裏,總有一種隨處走都能遇到“親戚鄰居”的感覺,有的並沒有任何血緣關係,但好像也能攀上親戚,婆婆、爺爺、老媽、大娘、嬸子.....叫著親切,聽著也親切,無論是叫出口,還是聽在耳裏,都有種“回到家”的安全感。
輕舟自從上了高中之後,就很少回光明鎮了。
即便是見爺爺奶奶,也都是把他們倆直接接到西安的家裏。
所以,這種集市上的熱鬧,以及鄰裏之間的親切感,她很久沒有體會過了。
阿姨跟張曉芸說:這五味子平時十五塊,賣給你十塊。給孫女吃,生津安神的,對身體好。
張曉芸沒還價,直接買了兩斤。
輕舟拎著一袋五味子,覺得挺稀奇,一邊看一邊問:“奶奶,這五味子好吃嗎?”
“好不好吃,你一會兒試試就知道了。”張曉芸說,“我年輕的時候,經常吃......”
“那應該是好吃。”輕舟說。
張曉芸沉默了一會兒,才說:“算不算好吃,很酸。但是我那個時候經常嗓子疼,吃了這個就會好很多。”
輕舟聽到這裏,便問:“奶奶,您是有咽炎嗎?”
張曉芸搖了搖頭:“年輕的時候,用嗓子多,有時候太累了,吃點兒五味子,能緩解緩解。所以我年輕的時候啊,經常吃......”
輕舟問:“奶奶,您年輕的時候是不是當過老師?”
“我年輕的時候.......”張曉芸頓了頓,才接著說後半句,“在戲班子裏。”
“戲班子?”輕舟突然來了興致,“奶奶,您還會唱戲呢?是不是秦腔?”
張曉芸搖了搖頭,沒說話。
輕舟更好奇了,又問:“那您唱什麼?總不會是京劇吧?”
一說到京劇二字,張曉芸的眼睛突然亮了:“我沒唱過京劇,但是我去北京表演過,那好像是.......好像是1958年?對,就是1958年!我們戲班子有五個人去,還登了報紙呢!”
張曉芸說起這些的時候,眼睛閃著光,神色裏的驕傲藏都藏不住。
輕舟聽到這裏,內心不由地產生小小的震驚:奶奶竟然能清晰地記得那時1958年?
昨天何茉莉還跟她說,奶奶這些年記憶力卻來越不好,一些之前特別熟悉的親戚,她都認不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