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天晚上,輕舟竟然睡得很好,大概到了早上的時候,她隱約聽到有人在客廳說話。
說話的不是別人,正是江文奇和何茉莉,他們似乎在商量著準備什麼早餐,一個說要吃肉夾饃,一個說要吃油茶麻花兒,兩個人說著說著,還拌起嘴來.....
當時輕舟處於一種半夢半醒的狀態,聽著爸爸媽媽的對話,隻覺得有些滑稽。
這麼大年紀的人了,還在為吃什麼而拌嘴,真夠嘴饞的,也真夠倔的!
她聽著聽著,似乎又迷迷糊糊地睡去了......
就在睡夢中,她看到了一個穿著黑色衣服的老人,在為她蓋被子。
不知為什麼,她並沒看到老人的臉,但那時的他確定,那人是他的爺爺江海。
她能清晰地感知被子從她的胸口處被提到了肩膀處,又被提到脖頸處的感覺。
她能清晰地感知,當被子覆蓋她的整個脖頸時,那種突然出現的溫暖。
她能清晰地感知,有兩道親切與慈愛的目光,在某個時刻一直注視著她......
甚至,她好幾次張開嘴巴要喊“爺爺”,但奇怪的是,她張了好幾次嘴,都沒能發出任何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醒來了。
醒來時,天已大亮,臥室的窗戶上的窗簾布遮光,她睜開眼的那一刻,眼睛被光晃得有些想流淚。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臉頰,當她的手指觸摸到臉頰的時候,不由地驚了一下。
她的臉上,全是淚水。
她能記得剛剛夢中出現的一切,卻唯獨不記得自己到底在什麼時候流的淚.......
此刻,窗外起風了,伴隨著風起的瞬間,她聽到了一陣又一陣細碎的“沙沙”聲。
這聲音,她很熟悉,是風吹來時,石榴樹的枝葉不斷摩擦時發出的聲音。
小時候,她每次假期來這裏,每天早上醒來一睜開眼,就能聽到這種聲音。
伴隨著這種“沙沙”聲的,還有一些“啾啾”的鳥叫聲,這些鳥兒,她叫不上名字,但卻格外熟悉和親切。
她依稀記得,之前假期來爺爺奶奶家度假時,每天都能聽到樹葉的“沙沙”聲和鳥叫的“啾啾”聲,它們會跟廚房裏傳來的鍋碗瓢盆的“叮當”聲混合交織在一起,像清晨的歡樂多重奏。
那時的她,在鎮上沒有爸爸媽媽的嚴厲管教,爺爺奶奶也會對她要比爸爸媽媽寬容許多,允許她醒後賴一會兒床。
所以,她會在醒後一直睜著眼睛看著窗外的光亮,聽著那些熟悉又歡樂的聲音。
那感覺,舒適又愜意。
直到她聽到有人叫她:輕舟,輕舟起床啦.......
叫她的人,有時候是爺爺,有時候是奶奶,她聽到叫聲之後,還會懶洋洋地繼續賴一會兒床,然後等著爺爺或者奶奶來到她的床頭,一隻手拖著她的後脖頸,一隻手拉著她的胳膊,把她從床上給拉了起來。
如今回想起來,那種感覺真的好幸福啊!
現在她長大了,明白一個孩子不能一直被慣著,也不能一直被過度寵溺。
但是,當一個孩子有被長輩傾注全部的愛,給予她足夠的包容,那麼當她成年後回頭看時,心依舊是暖暖的。
這種暖,在某些時候也是一種支撐與力量。
.......
就在江輕舟不由自主地回憶往昔時,她又聽到那熟悉的聲音:“輕舟,輕舟起床啦.......”
當她在恍惚中突然聽到這個聲音時,不由地愣了愣,繼而下意識地抬起手,摸了摸臉。
臉上的淚已經幹了許多,但摸上去依舊黏黏的。
“輕舟,輕舟起床啦......”
這個聲音再次響起,依舊熟悉,但卻蒼老了許多,讓她感覺有些不真實,像是從遙遠的地方傳來,但卻又近在耳邊。
“輕舟......輕舟......”
緊接著,她的臥室門被推開了,隨著那“吱呀”一聲響,張曉芸已經從屋外走了進來。
當她慢慢朝著輕舟走來的時候,從窗簾的縫隙裏透過的那一絲光恰好打在她的臉上,雖然僅僅隻有一瞬間,但那一刻,輕舟在她的臉上仿佛看到了童年時所感知到的所有的幸福、包容與愛......
“輕舟......”張曉芸再次叫她的名字時,已經走到了她的床頭,一雙眼睛看著她,滿是慈愛,嘴裏還像多年之前那樣嘀咕著“你這個大懶丫頭,怎麼還不起床呢?太陽曬屁股啦......”
“奶奶,早啊!”輕舟說罷,伸了個大大的懶腰,便打算坐起來。
在她剛剛抬起頭的瞬間,張曉芸像從前那樣很自然地將一隻手伸到她的脖頸下,另一隻手拉著她的手,隻是她用了用力,卻根本拉不動今天的輕舟。
輕舟見狀,用胳膊撐住床板,稍稍一用力,整個人便從床上坐了起來。
她坐起來之後,像從前那樣衝著張曉芸咯咯笑:“奶奶,你看我起來了......”
可她說罷之後,張曉芸竟一臉詫異地看著她,神色有些複雜。
輕舟以為是張曉芸發現剛剛自己已經拉不動自己的孫女,心中升起自己已然老去的傷感與無奈,於是又說道:“奶奶,你現在的勁兒還跟之前一樣大,輕輕一拉我整個人都起來了......”
她話還沒說完,張曉芸便問:“輕舟,你剛剛......你剛剛哭過?”
輕舟不由地一怔,一時間不知該如何應對。
她哭過嗎?她也不記得了,但她知道,她的臉上應該有尚未擦幹的淚痕,恰好被此刻的張曉芸看到了。
此刻,她很想跟張曉芸說:奶奶,我剛剛好像看見爺爺了。
但話剛到嘴邊,便已是喉頭哽咽,她一個字也說不出來了。
都說親人離世,當時未必能真切地感知那種傷心。
真正的傷心,是在某個不經意的時刻突然來臨,比如某個午後突然看到逝者熟悉的衣物,比如突然想起逝者做的某道菜,或者是走在了某條曾經熟悉的小路上......曾經熟悉的場景,會勾起某些熟悉的回憶,回憶裏的感覺,會讓人潸然淚下。
可能是看輕舟臉上的淚痕,張曉芸尚未完全消腫的眼圈兒又開始紅了,她一邊噙著淚一邊說:“輕舟,你爺爺走了,你也別太難過。其實我都挺羨慕他的,能沒病沒災沒痛苦地走,走得很順利。如果我以後,也能走得這麼順利,我就......”
“奶奶,你別這麼說,我可不要你走。”輕舟摟住了張曉芸的脖子,像是小時候那樣說道,“奶奶,我要你一直陪著我。”
奶奶,我要你一直陪著我......這句話,輕舟小時候經常說。
因為在奶奶這裏,她的好、她的壞、她的聰明、她的任性,都一一被理解、接納、被包容。
如果說,在她的成長過程中,張文奇和何茉莉是她成長中的引路人,那麼張曉芸則是她成長中的避風港。
但此刻的她,心中仍然滿是傷感。
為了讓傷感淡去,她鬆開了緊摟著張曉芸的手,然後看著她,說:“奶奶,我剛剛夢見我們一起去街上吃好吃的......”
張曉芸一聽,立刻笑了:“都吃了什麼好吃的?”
“好多好多......”輕舟一想到美食,心中的傷感果然消去了不少,她接著說,“吃了西安甄糕、雞蛋醪糟、桂花糕,還有肉沫花卷和茶缸牛肉麵。”
“吃這麼多?”張曉芸笑得眼角的皺紋都舒展開了,打趣道,“夢裏吃了這麼多,現在還能不能吃?”
“能吃。”輕舟回答的那叫一個實誠,“夢裏吃得再多拿都是假的,咱倆現在去街上吃,才能吃到真的。”
“走!”張曉芸突然來了精神,“咱們一塊兒吃去。”
“走!”輕舟直接從床上跳到地上,“現在就去!”
十幾分鐘的洗漱之後,輕舟便拉著張曉芸朝著外麵走去。
當他倆走到半路上的時候,碰上剛從外麵吃完早點往回走的江文奇、何茉莉和江文婕,三個人一邊走一邊聊,嘴巴說個不停,但臉上卻沒有笑容。
江海的離世,雖說在當地算是喜喪,但一個人永遠從這個世界消失的悲傷卻不會因為“喜喪”二字被衝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