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醫院的走廊裏彌漫著刺鼻的消毒水味。
第二天一早,我媽趕到了心血管外科的重症病房門外。
她坐了三個小時的首班公交車,頭發被晨露打得半濕,貼在滿是皺紋的額角。
手裏死死攥著一個洗得發白的紅色塑料袋。
那是以前裝蘋果用的,上麵還印著“恭賀新禧”。
她看到我,眼圈一紅,小跑著撲過來。
“承屹,小汐怎麼樣了?”
我搖搖頭,嗓子啞得發不出聲音。
她把那個塑料袋塞進我手裏。
塑料袋很沉,隔著薄薄的皮能摸到裏麵硬邦邦的東西。
“這是媽自家蒸的十個大白饅頭,你餓了就墊墊肚子。”
她手忙腳亂地從袋子最底下,掏出一個用手帕層層包好的小包。
拆開手帕,裏麵是一遝紅紅綠綠的鈔票。
全是零鈔,有一百的,五十的,甚至還有一把帶著魚腥味的一塊錢硬幣。
外麵用一根老化的黃褐色橡皮筋紮著。
我剛一接過來,那根橡皮筋“啪”地一聲斷了,彈在我的手背上,留下一道紅印。
“媽這半年起早貪黑賣菜,就攢了兩萬塊錢。”
我媽抹了一把眼淚,粗糙的手指在衣服上蹭了蹭。
“你先拿著,給小汐交今天的住院費,剩下的媽再回去借借鄰居。”
我看著那堆散落的零錢,心臟像被一隻大手狠狠揉碎。
她沒提婆家,半個字都沒提。
她知道去了季家,也是被劉芳拿著掃帚趕出來。
我把錢攥緊,眼淚終於砸在手背上。
下午,護士提醒我小汐的貼身衣物需要換洗,防止感染。
我不得不回了一趟嶽母家。
還沒到門口,就聽見裏頭傳來震天的笑聲和麻將洗牌的嘩啦聲。
推開門,客廳裏煙霧繚繞。
劉芳正坐在麻將桌的主位上,一邊摸牌一邊打電話。
她嗓門極大,生怕別人聽不見。
“可不是嘛,那小子的婚房定在市中心,首付足足七十萬呢!”
“哎喲,我們家曉雪是個懂事的,這當姐姐的幫襯弟弟,不是天經地義嗎?”
她夾著電話,隨手打出一張三萬。
“那丫頭片子治好了能怎麼樣?她那個破心臟,以後能不能生養都是問題,那就是個絕戶頭。”
“老二家這回爭氣,趙薇懷的可是個帶把的,這才是我們老季家的大功臣!”
我站在玄關。
麻將桌上的幾個鄰居阿姨看見我,動作都停了。
氣氛尷尬地凝固。
劉芳回過頭,上下掃了我一眼。
她的眼角吊著,滿是毫不掩飾的嫌惡。
“又跑回來幹什麼?裝可憐給誰看?錢的事你找你老婆去,別來煩我。”
我沒有說話,徑直走向臥室。
打開衣櫃,小汐原本放在下層的幾件幹淨睡衣全都不見了。
我猛地拉開抽屜。
空空如也。
“找衣服啊?”
劉芳趿拉著拖鞋走過來,靠在門框上剔牙。
“我把那些破爛都扔了。正好把這間屋騰出來,等老二的媳婦生了,這屋光線好,給我的大孫子做嬰兒房。”
我渾身的血液直衝頭頂。
“那是小汐的房間!”
劉芳冷笑一聲。
“什麼小汐不小汐的,那是個沒福氣的東西,眼看就要斷氣了,還占著好房間幹嘛?”
“沾了一屋子病氣,我還嫌晦氣呢!”
她走到客廳角落,踢了一腳地上的黑色垃圾袋。
“你要找就去這裏麵翻,翻完了趕緊走,別耽誤我們打牌。”
我看著那個裝滿廚餘垃圾的黑色袋子。
小汐平時最喜歡的那隻粉色小熊玩偶,正被壓在一堆吃剩的鴨骨頭下麵。
玩偶的眼睛沾滿了油汙。
我死死咬著牙,口腔裏嘗到了一絲血腥味。
我走過去,把袋子裏的衣服和小熊一件件撿出來。
劉芳在背後嘖嘖了兩聲,重新坐回麻將桌。
“也不知道我女兒當初怎麼瞎了眼,嫁了這麼個倒黴催的喪門星。”
她刻意揚起聲音。
“這不,生個孩子也是來討債的。”
我抱著那堆被弄臟的衣服,一步步走出大門。
“碰!”
身後傳來麻將重重砸在桌上的聲音,伴隨著劉芳張狂的笑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