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三天下午,段曉雪出現在重症病房外。
她站在玻璃窗外,半個身子縮在牆角裏。
手裏提著一個紅色塑料袋。
我走過去,她下意識地把袋子往前遞了遞。
“承屹,我給小汐買了點水果。”
我沒接。
目光落在那隻透明度極差的袋子上。
裏麵裝著兩個表皮已經發皺變軟的蘋果,三根帶著大片黑斑的香蕉,還有一小串稀稀拉拉、掉得隻剩梗的葡萄。
醫院門口的小超市,每天下午五點後會把賣不掉的爛水果打包處理。
十塊錢一袋。
我一天打三份工攢下的三十萬被她轉走了。
她來看危在旦夕的小汐,隻肯花十塊錢。
“你進去看看她嗎?”我看著她。
段曉雪眼神躲閃了一下,往病房門裏瞟了一眼又迅速收回。
“不了,裏麵細菌多,我昨天剛感冒,別傳染給孩子。”
她清了清嗓子,試圖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有底氣一些。
“我昨天跟媽商量了半宿。”
“媽說,知遠那套房子已經交了首付,正在辦房產證。”
“等房產證下來,我們就去銀行做抵押貸款。”
她似乎覺得自己找到了一個完美的解決方案,語氣甚至帶上了一絲輕鬆。
“貸出來的錢,馬上就拿回來給小汐治病。”
我盯著她那張熟悉又陌生的臉。
“辦房產證要多久?抵押放款又要多久?”
她搓了搓手,眼神落在走廊的踢腳線上。
“中介說,快的話......大概需要兩個月。”
我感覺有什麼東西在胸腔裏徹底碎裂了。
“兩個月?”
我指著病房裏那台閃爍著紅燈的監護儀。
“你聽聽裏麵那個滴答聲,那是你女兒的心跳!”
“醫生早上剛下了病危通知,如果沒有這三十萬做移植,她連下個星期都撐不到!”
“你讓她等兩個月?!”
段曉雪的眉頭緊緊皺了起來。
那是一種深深的無力和煩躁。
“我知道你急,難道我不急嗎?”
她壓低聲音,語氣裏滿是委屈。
“但是媽那邊都把錢交出去了,那可是知遠的婚房,趙薇肚子裏還懷著孕,總不能讓他們沒地方住吧?”
“我也是沒辦法啊,你多理解理解我行不行?”
她永遠是這句話。
理解她。
理解她媽的蠻橫,理解她弟弟的貪婪,理解她的懦弱和毫無擔當。
她沒有把話說完,把那袋爛水果放在走廊的長椅上。
“我還要回公司打卡,先走了,你好好照顧小汐。”
她像逃跑一樣轉過身,快步走向電梯。
我看著她的背影,沒有追上去撕打。
連最後一點力氣都被抽幹了。
“哎喲,大兄弟。”
隔壁病床的一個家屬大姐提著水壺走過來,眼神複雜地看著我。
“剛才那是你老婆?她來了一趟,在門口站了不到五分鐘,連門都沒進,都沒進去看孩子一眼?”
大姐歎了口氣,搖搖頭走了。
病房門縫裏,小汐微弱的咳嗽聲傳了出來。
監護儀的滴答聲一聲比一聲沉重。
我推開門走進去。
小汐躺在寬大的病床上,身上插滿了管子。
她戴著氧氣麵罩,嘴唇呈現出一種死氣沉沉的青紫色。
看到我,她吃力地抬起一點小手。
“爸爸......”她的聲音透過麵罩,悶悶的。
“媽媽是不是來了?”
我強忍著眼淚,握住她冰涼的小手。
“媽媽工作忙,她說等小汐病好了,帶你去遊樂園。”
小汐懂事地眨了眨眼。
“爸爸別哭,小汐不疼的。”
我把臉埋在她的手心裏,眼淚無聲地濕透了白色的床單。
為了攢這筆錢,我三年來沒買過一件新衣服,沒用過一瓶護膚品。
段曉雪轉走這筆錢,隻用了三分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