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林律師約我第二天上午在他事務所見麵。
出門前商礪晴發了條消息:“今天我調了課,中午想約你吃個飯。”
我回了兩個字:“不用。”
律所在城東的寫字樓裏,林朗是我大學室友,專做婚姻家事案。
他翻完我帶去的材料,銀行流水、消費截圖、護照照片、宋北川的朋友圈記錄,沉默了有半分鐘。
“這些如果作為感情破裂的證據鏈是夠了,但要認定過錯方,光靠消費記錄還差一點。”
“差什麼?”
“實質性證據,比如同住記錄、親密接觸的照片或聊天內容。”
“銀行卡備注不夠?”
“備注能證明她花了錢,不能證明關係的性質。她要是一口咬定師生關係、學術經費,法庭上很難直接定性。”
我點了點頭。
“她的手機我沒動過。”
“短期內不建議你打草驚蛇,”林朗合上文件夾,“你現在情緒穩定,這是好事。先把共同財產的部分理清楚,房子、存款、股權,有多少是婚前的,有多少是婚後共同的。”
“房子是我婚前全款買的,寫的我自己的名字。存款一百二十萬是婚後的,她拿了四十多萬出去花。她名下有一筆股權是她父親給的,婚前就有。”
林朗記完,抬頭看我。
“卿霖,你確定要走到這一步?”
“我不確定,但我需要做好準備。”
從律所出來已經快十二點了。
手機上有三條商礪晴的消息和兩個未接來電。
我沒回,開車去了公司。
下午部門開會,討論下半年的項目預算。
我負責的那條線今年增長了百分之四十,是整個部門最好的板塊。
會上總監點名表揚了我,說年底有一個香港分公司的管理崗,問我有沒有興趣。
“祝卿霖綜合能力最強,這個崗位需要長期駐港,你考慮一下。”
三年前也有一個類似的機會,新加坡外派。
我因為商礪晴恐飛的事拒了。
這一次我說:“我考慮一下,盡快答複您。”
散會後同事小陳跑過來,壓低聲音。
“祝哥,剛才樓下前台說有個小夥子找你,等了快一個小時了。”
我下了樓。
大堂沙發上坐著的果然是宋北川。
今天換了身淺藍色的襯衫,頭發打理得幹淨利落,手裏抱著一個牛皮紙袋。
看到我從電梯出來,他站起身,表情有些緊張。
“祝哥,能借幾分鐘嗎?”
“你怎麼知道我公司地址?”
“商老師提過......”他頓了一下,大概意識到這個回答本身就是個問題。
我帶他到公司樓下的咖啡廳,隔著桌子坐下來。
他把牛皮紙袋推過來。
“這是商老師之前給我報銷的所有票據原件,機票、酒店、消費小票,全在裏麵了。我一筆一筆對過了,總共四十一萬七千三。”
我沒打開袋子。
“她讓你送來的?”
“不是。”他搖頭,“她不知道我來。”
我看著他。
他的指尖在桌麵上不安地交疊著。
“祝哥,我想跟您說實話。”
“你之前說的不是實話?”
他咬了一下下唇。
“那些旅行不全是因為論文。”
“嗯。”
“但商老師真的......她每次出去都會提到您,說回去要給您帶什麼,說您喜歡什麼口味的茶葉,說您工作很辛苦......”
“所以她一邊念叨著我,一邊在北極光下跟你拍合照。”
他的眼圈紅了。
“我知道這聽起來很矛盾,但我認識她三年,她從來沒有主動越過那條線,每次都是我......”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
“是我先提的,每一次都是。去日本是我說研究需要對比數據,去冰島是我說我從小就想看極光,去挪威是我生日。”
“你生日是幾月?”
“二月。”
二月十四號。
他生日那天,她跟我說在杭州出差。
我沉默了一會兒。
“宋北川,你今天來,到底想說什麼?”
他抬起頭,眼裏有淚但沒落下來。
“我想說,如果您願意繼續這段婚姻,我可以離開。從今天起不再聯係商老師,論文換導師,我已經跟學院申請了。”
“你覺得你離開了,這件事就不存在了?”
他沒回答。
我站起來。
“這些票據你拿回去,我不需要你來替商礪晴還債。”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他在後麵叫我。
“祝哥。”
我停下腳步但沒轉身。
“她其實......她對您和對我是不一樣的。”
“我知道,”我說,“她給你頭等艙和極光,給我龍井和謊話。確實不一樣。”
回到辦公室我把門關上,坐在椅子裏發了很久的呆。
不是因為難過,是在想一件事。
宋北川主動送來票據、主動提出換導師。
這不像一個即將放手的人會做的事。
這像是一個篤定自己會贏的人在做最後的姿態。
手機響了,是商礪晴。
“卿霖,今晚能回來嗎?有件事想跟你商量。”
“什麼事?”
“下周六是我們係建係二十周年的慶典,院長讓我致辭,你能不能一起來?”
我想了一下。
“好。”
慶典的場地在學校的大報告廳,到場的有全係教授、在讀研究生、校友和學院領導。
商礪晴在台上致辭的時候穿了我兩年前送她的那件深灰色套裝,係了條新絲巾。
宋北川坐在第三排靠邊的位置,安安靜靜地鼓掌。
我坐在第一排嘉賓席,商礪晴的致辭裏提到了學術傳承和師生情誼,目光掃過會場的時候在我臉上停了一下。
致辭結束,院長上台宣布今年的優秀導師和優秀研究生名單。
“優秀研究生,宋北川。指導教師,商礪晴。”
掌聲響起來,宋北川上台領獎。
他站在商礪晴旁邊合影的時候側過頭,輕聲說了一句什麼。
她微微偏頭,嘴角動了一下。
底下有人吹了聲口哨。
有人低聲議論,說商老師和她的學生很般配。
我坐在嘉賓席上,把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茶歇環節,院長端著杯子走過來跟我寒暄。
“商老師的先生吧?久仰久仰,商老師經常提起你。”
“是嗎?她都怎麼說?”
院長笑著說:“說她先生特別支持她的工作,她每次出差做田野調查,你從來沒有抱怨過。”
出差。田野調查。
我笑了一下。
商礪晴端著兩杯飲料走過來,一杯遞給我,另一杯本來端著,看到院長在,又收了回去。
我掃了一眼那杯多出來的飲料。
百香果綠茶,少冰。
這不是我的口味。
茶歇區的另一頭,宋北川正在跟幾個師弟師妹聊天,手裏空著。
我接過商礪晴遞來的那杯溫水,看著她。
“那杯給誰的?”
她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百香果綠茶,頓了一下。
“隨便拿的,你要喝嗎?”
“我不喝百香果。”
“哦,那我放這兒。”
她把那杯放在了茶歇桌上,自然地岔開話題。
我沒追問。
這個下午我見了太多這樣的細節。
她給宋北川的論文集題詞的時候,筆跡和給我寫卡片時一樣認真。
他上台的時候她鼓掌的頻率比其他學生快了兩拍。
他跟別的女生說話的時候她多看了一眼。
每一個單獨拎出來都可以解釋為正常的關心。
但拚在一起,就是一張她自己都不願意承認的網。
慶典接近尾聲。
院長邀請各位老師上台合影留念。
商礪晴走上去之前回頭看了我一眼。
我對她笑了笑。
她上台站好位置,攝影師喊往中間靠。
宋北川站在隊伍的另一頭,隔著七八個人。
我在台下站起來,走到報告廳最前麵。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了過來。
商礪晴在台上微微皺眉。
“卿霖?”
我拿起茶歇桌上的麥克風,對著全場的教授、學生和學院領導,按下了開關。
“各位老師好,我是商礪晴的先生,祝卿霖。”
報告廳安靜下來。
“今天借這個場合,我想跟大家分享一件事。”
商礪晴的臉色在燈光下瞬間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