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3

橡皮被裝進物證袋，技術科的人帶走了。

但事情遠沒有平息。

恰恰相反，這才是噩夢的開始。

考點外麵，家長群體已經徹底失控了。

最先翻牆進來的是三個中年男人，被保安攔住後破口大罵。

緊接著，校門口聚集的人越來越多，有人開始拍視頻，有人在打電話投訴。

一個穿碎花裙子的中年女人扒著鐵閘的縫隙，嗓子都喊劈了——

"我女兒準備了三年！三年啊！你們憑什麼不讓她考！"

"誰！誰負責的！給我出來！"

"要是耽誤我閨女一分鐘，我跟你們拚命！"

走廊裏的考生也開始躁動。

有個男生急得直跺腳："還有十分鐘就開考了！到底怎麼回事啊！"

一個女生已經哭了，抱著文具袋蹲在牆角，旁邊的同學在安慰她。

老劉站在我旁邊，一根接一根地搓手指，嘴裏不停念叨："完了完了完了......"

考點主任老陳這邊電話就沒斷過。

教育局的，公安局的，紀檢組的，一個接一個。

每接完一個，他看我的眼神就多一分殺意。

我坐在考務辦公室的塑料椅上，等。

四十分鐘。

漫長得像四十年。

終於，技術科的報告傳回來了。

是老陳親自去拿的，小跑著回來，手裏攥著那張A4紙，幾乎是摔在我麵前的。

"看！你自己看！"

我低頭。

白紙黑字，打印得清清楚楚——

材質：天然橡膠，符合GB21027-2020國家文具安全標準。

內部結構：均勻實心體，無空腔，無異物嵌入。

X光透視：未見異常密度區域。

電磁掃描：無信號發射，無金屬成分。

結論：普通橡皮擦，未發現任何違規物品。

老陳的手指戳在最後那行結論上，指甲都快把紙戳穿了。

"看見沒有？看見沒有？！"

"普——通——橡——皮！"

"周遠，你滿意了？開心了？"

"一千兩百個孩子，等了四十分鐘！四十分鐘！"

"外麵那些家長恨不得把學校拆了！教育局領導的電話我接了六個！六個！"

"就為了你這塊一塊五毛錢的破橡皮！"

他把報告拍在桌上，轉身對旁邊的人說："通知下去，立刻恢複考試秩序，考生入場！"

"等等。"

我站了起來。

所有人的目光都刺過來了。

老陳慢慢轉過身，看著我的眼神像在看一個瘋子。

"你還想怎樣？"

我沒理他。

我重新拿起那塊從物證袋裏取出來的橡皮。

把它舉到耳邊。

用指甲彈了一下。

"噗——"

聲音很短促，很悶。

但在尾音裏，有一絲極其微弱的......嗡鳴。

像是什麼東西在橡皮內部產生了共振。

正常的實心橡膠，不會有這種回音。

絕對不會。

"這個檢測有遺漏。"我說。

老陳的嘴張開了，又合上，又張開。

像一條被拍上岸的魚。

"X光看的是密度差異，電磁掃描測的是信號發射。"我盡量讓自己的聲音保持平穩，"但如果這東西內部的材料密度和橡膠完全一致，X光根本分辨不出來。"

"我要求做超聲波探測。"

"超聲波能檢測微觀結構的不均勻性，能發現X光發現不了的東西。"

辦公室裏安靜了三秒鐘。

然後，像是有人按下了播放鍵，所有人同時開口了。

"超聲波？檢測橡皮？你在開什麼玩笑？"

"咱們縣技術科根本沒有超聲波探測儀！最近的在市裏，開車過去一個半小時！"

"一個半小時？那考生怎麼辦？一直等著？"

老劉終於忍不住了，走到我麵前，雙手按住我的肩膀，語氣裏全是懇求。

"周哥，得了吧。我跟你搭檔七年了，你信我一回，這就是塊橡皮。報告都出了，白紙黑字，你還要怎樣？"

"你再搞下去，飯碗是真保不住了。"

他壓低聲音："我聽說外麵有家長已經在寫聯名投訴信了，說你濫用職權，耽誤考生前途。要是傳到網上去......周哥，你想想你閨女，她明年也要高考啊。"

我看著老劉的眼睛。

他是真心為我好。

我知道。

但我低頭，看著手裏這塊橡皮。

那種重量的細微差異。

那種彈擊後不該有的共振。

它們像兩根針，紮在我的腦子裏，怎麼拔都拔不出來。

"老劉。"

我的聲音很輕，但很沉。

"我幹了七年，手裏過了幾十萬件東西。看走眼的次數，一隻手數得過來。"

"這塊橡皮，不對。"

老劉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