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省裏規劃的高鐵要經過王家村，我是項目負責人。

可等到進村測量那天，發現一夜之間田裏長滿了毛坯房。

村長叼著煙鬥，伸出五個手指頭

“一口價，五千萬。”

我說不可能，政府有標準。

他把煙灰彈在我的勘測報告上：“你這條鐵路非走我們村不可，繞別的地要多花兩個億打隧道。”

我看著那團煙灰，站起來，笑了一下。

“行，我回去彙報。”

走到門口，我回頭說了句：

“對了，廢棄礦區的勘測數據明天出來——那塊地不收一分錢拆遷費。”

1.

“你改線？你嚇唬誰呢。”

王德貴坐在村口大樟樹下的竹椅上，手裏轉著一串包了漿的核桃，笑得臉上的褶子都擠在一起了。

“周總，大家都是成年人，別玩這種聲東擊西的把戲。”

“你那高鐵規劃我都看過了，繞開我們村要多花兩個億打隧道。打隧道的錢，夠我們村拆十回了。”

“改線？你連勘測費都出不起，拿什麼改？”

我沒接話，收起地上的測量儀，轉身走向勘測車。

村道上的坑坑窪窪，去年就說要修，到現在還是老樣子。

我踩著碎石和牛糞，走到車門邊。

手機震了。

是我帶的技術員小趙發來的語音，聲音壓得很低。

“周哥，王家村北側那塊地，昨晚又多了六棟毛坯房。磚縫裏的水泥還沒幹，連窗戶都沒裝。”

我拉車門的手停住了。

“什麼情況？”

“我今早六點過來的，發現田裏突然多了六棟。問了隔壁趙家莊的人，說是王家村連夜請的施工隊，一晚上幹出來的。”

我轉身，看了一眼樟樹下的王德貴。

他正翹著二郎腿，舉著手裏的紫砂壺，對著我做了個“請喝茶”的姿勢。

笑容裏全是“你拿我沒辦法”的味道。

“先別慌。拍照取證，無人機飛一遍，把整個村的地形全拍下來。”

“可是周哥，這活兒太大了，我一個人搞不定......”

“我馬上到。”

我掛了電話，上了勘測車。

發動引擎，往王家村方向開。

村口那條土路，顛得人骨頭都要散架。

二十分鐘後，我到了王家村北側的那片田。

眼前的東西讓我踩了刹車。

田埂上齊刷刷地立著十幾棟毛坯房——有的兩層，有的三層，還有一棟誇張地蓋了四層半。

磚牆裸露在外，樓板上連鋼筋都沒紮完。

有幾個光著膀子的民工正在往牆上抹水泥，看到我的勘測車，停下手裏的活，齊刷刷地看過來。

我下車，走到最近的一棟毛坯房前。

牆上還用紅油漆寫著一個大大的“拆”字，不知道是誰提前噴上去的。

窗戶是空的，門是空的，裏麵堆著幾袋水泥和一堆空礦泉水瓶。

一個民工叼著煙走過來，上下打量我。

“你是開發商的人？”

“對。”

“這房子剛蓋的，三層，帶地下室。你家拆遷標準多少錢一平？”

我沒理他，拿出手機拍了幾張照片。

民工嗤笑了一聲，把煙頭彈在地上。

“隨便拍。反正這房子合法，宅基地證村長大爺那兒都有。”

我拍完照，轉身走向勘測車。

口袋裏的手機又震了。

小趙發來的消息：“周哥，你看村東頭那片。”

我抬起頭，朝村東頭看了一眼。

我差點以為自己看錯了。

那片原本是菜地的地方，現在變成了一片魚塘。

挖掘機還在岸邊挖土，塘裏的水渾得像泥漿。

幾條塑料管從塘邊伸出來，正往裏麵灌水。

魚塘邊上立著一塊木牌，上麵用油漆寫著：“垂釣樂園，一斤五十。”

字還沒幹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