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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德貴的辦公室在村委會二樓。
一間二十平米的屋子,牆上掛著錦旗和各種合影。
他坐在一張老式辦公桌後麵,麵前攤著幾張泛黃的圖紙。
我剛推門進去,他就笑眯眯地開口了。
“周總,坐。喝茶。”
桌上擺著一套茶具,紫砂的,看著不便宜。
我倒沒客氣,一屁股坐下了。
“王村長,你們村北側那十幾棟房子,怎麼回事?”
“什麼怎麼回事?”他給我倒了一杯茶,“老百姓自己蓋的房子,合法合規。”
“那些房子昨天晚上還沒有。”
“周總,你這話說的。”王德貴把茶杯推到我麵前,“你昨晚上又不睡在我們村,你怎麼知道昨天沒有?”
我看著他。
“無人機拍的。昨天的照片和今天的照片,對比圖我手機裏就有。”
王德貴的笑容僵了半秒鐘,隨即又恢複了。
“哦,那個呀。那些房子之前就有,隻不過被樹擋住了,你無人機沒拍到。”
“那魚塘呢?”
“魚塘去年就挖了。”
“去年?”我從手機裏翻出一張衛星圖,是三個月前拍的,“王村長,您自己看,三個月前這塊地還是菜地。”
王德貴瞟了一眼手機屏幕,不急不慢地端起茶杯。
“周總,我跟你直說吧。”
他喝了一口茶。
“高鐵要從我們村過,這是好事。我們歡迎。但是呢,老百姓的房子、地、魚塘,那都是真金白銀砸進去的。你總不能讓老百姓吃虧吧?”
“政府有補償標準。”
“標準是死的,人是活的。”
王德貴放下茶杯,從抽屜裏拿出一張紙,推到我麵前。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上麵歪歪扭扭地寫著幾個字:“拆遷補償要求——五千萬。”
我抬起頭。
“五千萬?”
“五千萬。”王德貴靠在椅背上,又開始轉那串核桃,“周總,你別嫌多。我們村四十多戶人家,拆了房子、占了地、搬了魚塘,每戶分下來也就一百來萬。這錢多嗎?不多。你們修高鐵的國家項目,拿不出這點錢?”
“王村長,你知道政府給的補償標準是多少嗎?宅基地每平米八百,耕地每畝四萬八。按這個標準算,你們村總的補償款大概在兩千八百萬左右。你開口五千萬,翻了一倍。”
“那是你的標準。”王德貴的語氣硬了起來,“我們的標準是,這地以後值多少錢。高鐵站一修,我們村就是黃金地段。你現在給這點錢,不是欺負老百姓嗎?”
“高鐵站不設在你們村。”
“沒設在村裏,也離得不遠。三公裏,走路半小時就到。”
我深呼吸了一下。
“王村長,五千萬不可能。這個數字我報不上去。”
“那你就別報了。”
王德貴把那張紙收回去,又從抽屜裏拿出一份文件。
是一份村民聯名信,上麵按滿了紅手印。
每一個手印旁邊都有一個名字。
“周總,這是全村四十多戶人的意思。少一分,都不簽。”
我看著那份按滿紅手印的信。
“王村長,你知道這樣做有什麼後果嗎?”
“後果?”王德貴笑了,“後果就是,你們這條高鐵要麼多花兩個億打隧道,要麼就乖乖掏五千萬。二選一,你自己挑。”
我沒說話。
站起來,把那張沒有被收走的補償標準單從桌上拿起來,折了兩折,放進口袋。
“行。我回去彙報。”
王德貴也站起來,伸出手。
“周總,慢走。想好了隨時來,好茶給你備著。”
我沒握他的手。
轉身走向門口。
走到門檻的時候,我停了一下。
“對了,王村長。”
“嗯?”
“廢棄礦區那邊的勘測,明天就出了。那塊地政府早就收歸國有了,一分錢拆遷費都不用花。”
王德貴手裏的核桃停了。
他看著我,嘴唇動了一下。
我沒等他說話,邁出了門檻。
走廊裏的燈壞了半年了,一直沒人修。
我踩著昏暗的光線,走下樓梯。
身後傳來王德貴的聲音。
“周總,礦區那邊的地基是軟土,你打隧道要多花多少錢你自己心裏清楚!”
我沒回頭。
掏出手機,撥了小趙的號。
“礦區那邊的詳細勘測,加急。三天之內我要結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