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消息傳得比我預想的快。
礦區勘測的第三天,王德貴的電話就打過來了。
“周總,聽說你的人在礦區那邊忙活了好幾天?”
電話那頭的聲音不緊不慢,但我能聽出一點不一樣的東西。
“對。做詳細勘測。”
“勘測什麼?那塊地都塌過,你敢在上麵修鐵路?”
“敢不敢,等勘測報告出來了再說。”
王德貴沉默了兩秒鐘。
“周總,我勸你別白費功夫了。礦區的地基不穩定,你花再多錢勘測也是白搭。我們村的硬土地基,全省都找不出第二塊。”
“謝謝王村長關心。”
“我不是關心你。”他的聲音沉了下來,“我是想提醒你,別到時候礦區的方案不行,又回過頭來找我。那時候,五千萬可就不夠了。”
“五千萬不夠,那要多少?”
王德貴在電話那頭笑了一下。
“到時候再說。”
掛了電話,我把手機扔在桌上。
小趙正好推門進來,手裏抱著一遝厚厚的報告。
“周哥,礦區詳細的勘測數據出來了。”
“說重點。”
“地基穩定性:優。沉降監測:連續十二個月無變化。地質結構:石灰岩基底,承載力是王家村那邊的1.3倍。”
我看著小趙。
“1.3倍?”
“1.3倍。數據不會騙人。礦區雖然塌過,但塌完之後反而更穩了。就像......”他想了想,“就像一個人骨折之後,骨頭長好了,比原來還結實。”
我沒忍住,笑了一下。
“這個比喻別跟環評的人說。”
“放心,我有數。”
我把那份報告從頭到尾翻了一遍。
每一頁的數據都在告訴我同一件事:這塊被所有人嫌棄的廢棄礦區,可能是整個標段最好的路基。
我拿起桌上的紅筆,在原規劃線上打了一個叉。
然後拿起電話,撥了總部的號碼。
“老板,關於三標段的選線方案,我建議做一個重大調整。”
“說。”
“放棄王家村線路,改走南側的廢棄礦區。總成本大約兩千八百萬,比王家村方案少花至少一千兩百萬。地質條件更好,拆遷零成本,環評更容易通過。”
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你確定礦區的數據沒問題?”
“確定。小趙和省地質院的人一起做的勘測,三方數據對得上。”
“王家村那邊怎麼辦?”
“不怎麼辦。他們漫天要價,我們就不買了。”
電話那頭又沉默了幾秒。
“下周一把方案發給我。我找省裏彙報。”
掛了電話,我站起來,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萬家燈火。
我忽然想起一件事。
拿起手機,翻到張嬸的號碼。
她是王家村開小賣部的,上次進村勘測的時候,我買過兩瓶水,聊了幾句。
那是個五十多歲的女人,丈夫死了,兒子在城裏打工。
我撥了那個號碼。
響了很久,接了。
“喂?”
“張嬸,我是周遠。上次在您那兒買過水的那個。”
“......周總?這麼晚了,什麼事?”
“我有一個事想問你。”
“你說。”
“王德貴讓你們蓋房子,你們真蓋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大概五秒鐘。
張嬸的聲音低了下去。
“蓋了。不蓋不行。他說誰不蓋,就把誰家從補償名單裏劃掉。”
“你家蓋了幾層?”
“兩層。借了十五萬。”
張嬸的聲音開始發抖。
“周總,這房子......到底能不能拆?”
我握著手機,看著窗外的夜色。
“張嬸,我幫不了你。但我可以告訴你一件事——那條鐵路,可能不走你們村了。”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很輕的抽泣。
然後電話掛了。
省裏的批複下來得比預想的快。
也許是因為礦區方案的成本優勢太明顯了,也許是上麵的領導也覺得王家村的要價太過分。
不管怎樣,周五下午,我正式拿到了選線變更的批文。
紅色的大印蓋在上麵,清清楚楚地寫著:
“同意三標段南側繞行方案。”
我把批文複印了三份。
一份存檔,一份給小趙,一份鎖進了抽屜。
然後拿出手機,撥了王德貴的電話。
響了六聲,接了。
“王村長,方便說話嗎?”
“周總啊,怎麼了?想通了?”
電話那頭有麻將的聲音,嘩啦嘩啦的。
“想通了。所以給您打個電話,告訴您一聲。”
“多少錢?五千萬能接受?”
“五千萬太多了。我們一分錢都不用花了。”
麻將的聲音停了。
“你什麼意思?”
“我們的線路改了。不走你們村了。”
電話那頭沉默了至少十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