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一次見到劉穎,我七歲,她也七歲。我不敢跟她說話,因為她是村裏出了名的小瘋子,成天說胡話,沒人跟她玩。
林聰還特意警告過我,要是跟小瘋子玩,我也會變成小瘋子,到時候我爸媽就不會再回來接我了。
但林聰把我剛寫完的暑假作業扔進河裏的時候,那些好人沒來幫我,那些長輩也沒人當回事,那些好孩子更是跟著林聰一塊圍觀嘲笑我。
不會遊泳的我隻能坐在河岸上幹嚎,他們說我像個狒狒。
隻有小瘋子不知從哪竄了出來,撲通一聲跳下水,把作業全給我撈了上來。她領著我來到後山上一塊大石頭邊,把濕透了的作業紙一張張鋪展開,放在石頭上晾曬起來。
“就像西遊記裏曬經書那段!”
“西遊記是什麼?”
“你連西遊記都不知道?”
小瘋子搖搖頭。
然後,我就從大鬧天宮開始,磕磕絆絆講到真假美猴王的時候,天都黑了。我們才趕緊下了山。
想著想著,我迷迷糊糊睡了醒,醒了睡。
一整夜,我都沒聽見家門開閉的動靜,我媽大概都守在醫院。
好容易挨到天亮,我立馬換好了衣服,準備出發。離開家的時候,我分明感覺我爸打開了臥室的門,悄悄望著我。但我沒回頭,而是硬著頭皮走了出去。
從城市到縣城還算比較順利,有固定時段的城際公交。可從縣城到姥姥家所在的鎮上,還是經過了一番折騰。
因為從十歲以後,我就再沒回去過,所以早記不清路線了。五年前那次,我還是躺在漆黑一片的後備箱裏呼呼大睡過去的。
那天我爸發現我的時候,氣的差點抽過去。
來到鎮上,我沿著記憶裏的路線,找到了劉穎家。來到她家門口,看到曾經的破屋已經翻新成了自建房小院,我發自內心的為她感到開心。
那條從她家門口過的泥濘小路也鋪成了水泥路。
嶄新的大鐵門敞開著。
我興衝衝走進去。院裏隻有劉穎的奶奶,老人家坐在陽光下,正在縫縫補補。她看見我,笑了笑,又低頭繼續忙活。
“奶,還記得我不?我來找劉穎。”
她隻是低著頭忙活,自顧自笑著。我這才想起,當年奶奶就已經糊塗,隻怕現在神誌更加不清楚了。
忽然我聽見院外傳來個熟悉的聲音。
是我大舅。
他好像在跟另一個男的爭吵,而那個男人的聲音也有點耳熟。
我趴在門邊上一看,竟然是陳鋒。
他難道是跟蹤我來的?
正當我想仔細聽的時候,卻被劉穎奶奶抓住了胳膊,她神情慌張,拉著我就往屋裏走,還念叨著:“你爹該回來,你爹該回來了。”
緊接著,她把我帶進了一個小房間,房間裏堆滿了雜物和破舊的家具,仿佛時間還停留在十年前。
我餘光掃到牆角的紙箱,紙箱露出了個熟悉的封麵。我走上前,打開紙箱,裏麵全是我的小學課本。
劉穎很聰明,也很好學,但是她家不讓她上學。所以從我倆當上朋友以後,每個假期我都會把上個學期的課本帶給她,一邊教她一邊讓她陪我一起做假期作業。
現在想想,大概我從小成績能那樣好,多半是因為在這個過程中,我無意識用上了費曼學習法。等於說我的好成績,有一半是劉穎的功勞。
除了課本和作業紙,箱子裏還有我倆小時候一塊畫的畫。在最底下,我發現了一個破爛的作業本,封皮上寫的是我一年級的班級還有我的名字。
裏麵是她寫的日記。
日期是從十歲那年秋天開始的,在日記裏她日複一日期待著我,等著我,盼著我,也時常傾訴對我的愧疚。
具體因為什麼事情愧疚,她並沒有寫。
看起來,她是真心感到愧疚,連日記裏都不恥再提。可我印象中,她並沒有對不起我的地方。我和她總是很快樂。
後麵的日記內容全是她對下次假期的安排,細化到了每天、每個上午、每個下午。單從日記上看,她活著的全部動力幾乎都來自於假期裏能到來的我。
日記直到那個她幻想裏的假期過去,在她對我去向的困惑和擔憂中結束了。
因為從那以後我沒再回來過。
落鎖的聲音突兀地響起,我慌了,衝到門口,用力敲著門。
“奶奶,奶奶。”
“小穎,你忍忍,晚上奶奶給你送飯吃。”
“我不是劉穎,我是唐川穎。”
“別敲了,要是惹你爹不高興,他又該把你栓上了。”
栓?
我警惕起來。
劉穎當年似乎也提過,當時我根本不懂,這個字裏藏著的多麼危險的可能性。
小時候記憶的碎片在我腦海裏逐漸拚湊起來。
她的身上經常青一塊紫一塊。
她從來不讓我去找她,隻跟我約在村頭,讓我去等著她。
她學習的時候特別賣力,說隻要有知識就會有辦法。
她找我學的第一個字是“慧”,我教給她的是“會”,她學完直搖頭,說是自己記錯了。後來終於在學到“慧”這個字的時候,她激動不已,抱著我親了一大口。
那個慧,原來就是趙媛慧的慧。
“死老婆子,”門外響起粗啞的男聲,這大概就是劉穎的父親,“不做飯,在這瞎轉悠啥呢?”
“小穎在家呢。”
“瘋老婆子。”
“在屋裏呢。”
“胡說啥呢!”
就在這個時候,我手機突然響了,小曲歡快的震天。
我手忙腳亂按下靜音,四周的靜寂仿佛有了實體,紛紛朝我擠壓了過來,讓我喘不上氣。
“誰在裏邊?”
我從沒想過罪惡就在身邊,那個麵相和善,對劉穎管得“很嚴”的鄰居叔叔,竟然是囚禁無辜女童的惡人。
我頓覺渾身汗毛直豎,不寒而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