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十幾頭犛牛突發怪病,阿爹坐九小時大巴進城。
他攥著病牛視頻,在老公辦公室外局促站了半天,才敢討好的開口:
“女婿,牛全趴下了,你在大醫院讀博,認識人多,能不能幫著看看,或者托人找個專家指點?”
老公推了推眼鏡,語氣溫和卻透著疏離,
“爸,人醫和獸醫兩碼事。我正忙課題,再說若是傳出我跨界去給牲口看病,同門該怎麼笑話我?”
阿爹愣住。
粗手僵在半空,默默將手機塞回那件特意熏了柏枝香,最體麵的氆氌藏袍裏。
我喉間酸澀,
轉頭卻瞥見他電腦上,赫然列著十幾頁進口營養餐單——隻為他白月光那隻輕微厭食的布偶貓。
阿爹轉身道歉,
“阿爹不懂,沒耽誤你吧。”
看著阿爹佝僂的背影,我拉住他,
直接撥通了那個拉黑了三年的號碼。
“阿爹,瞎馬駝不到神山,無情人配不上咱們。”
“沈聿初在隔壁樓當博導,我帶您去找他。”
......
電話隻響了一聲便被接起,
聽到沈聿初三個字,謝泊簡翻病曆的手猛的頓住,
“嘉黎,鬧脾氣要有度。沈聿初現在是院裏最年輕的博導,我的頂頭上司。”
“他那種級別的手術刀,根本不可能去碰畜生。”
他話音未落,聽筒裏傳來男人低沉的嗓音,
“帶叔叔上來,頂樓特需會議室。”
嘟,電話掛斷,
謝泊簡的麵容瞬間僵住。
阿爹聽不懂什麼是博導,
卻聽懂了女婿的嫌棄,
他慌亂的拉住我的袖口。
“黎黎,不看了,別因為幾頭牲口傷了夫妻和氣。”
我看著阿爹因為常年風吹日曬而皸裂的手背,
那雙手曾把我舉過頭頂看雪山,
也曾一針一線為我縫製出嫁的邦典,
現在卻在這充滿消毒水味的辦公室裏無處安放。
“阿爹,犛牛是咱們的命根子,不是牲口。”
謝泊簡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他把病曆夾扔在桌上。
“嘉黎,平時你怎麼鬧我都能包容,但拿我的前途來胡鬧,太過了。”
“你明知道沈聿初手裏捏著我的評定,現在去觸他的黴頭。你到底是真看牛,還是氣我和語恬,非要在這兒借題發揮?”
終是意識到阿爹在場,他又軟了下來,揉著眉心,
“別鬧,我這真有正事。”
正事就是給別人的貓做食譜。
可他以前不這樣。
三年前的冬天,藏區下了一場百年不遇的暴雪,
謝泊簡作為醫療隊成員進山,
那時他眼神明亮,笑著對我說,
萬物皆有靈,醫生不挑病人。
他有潔癖,連手術服多一道褶皺都要重換,
可那天,他卻任由腥臭的羊水和汙泥沾滿雙手,
他把羊羔揣進大衣懷裏,用體溫去暖,
“嘉黎,你看,心跳救回來了。”
那時我以為,我選到了這世上最悲憫的神明,
可現在,神明嫌棄了來時的凡間。
門被推開,葉語恬抱著一隻毛發水滑的布偶貓進來,
她手裏那把滴水的黑傘,是我今早放在他副駕駛上的,
原來他推脫院裏開會沒空去車站接阿爹,
卻有空接別人和貓。
謝泊簡眼底閃過心虛,硬著頭皮找補,
“貓在跟前,順手而已。去藏區看牛得請假,我的課題怎麼辦?是吧?”
說完,他迎上前熟練的托住貓。
“還不肯吃?我空運的澳洲白魚肉明天就到。”
葉語恬打了個噴嚏,
“嘉黎姐也在啊。叔叔這衣服......味道挺特別......”
謝泊簡蹙眉,徑直推開大窗,
凜冽的冷風灌入,無情吹散了阿爹為了見他,在佛前熏了一整夜的柏枝香。
阿爹局促不安,
瑟縮進牆角,生怕弄臟了這纖塵不染的地板。
我鼻尖發酸,拉起阿爹的手往外走。
“走吧,阿爹。這裏的風太冷,咱們不待了。”
走到門口時,
葉語恬突然叫住我。
“對了嘉黎姐,你工作室那件鎮店的藏繡,能借我拍組雜誌嗎?”
謝泊簡抱著貓,語氣理所當然。
“語恬是國際攝影師。”
“她穿你的衣服,能幫你推廣,你應該感謝她。”
我咬著牙,將局促的阿爹緊緊護在身後。
“不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