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一周後,我請了半天假,回家拿身份證。
門一開,我就知道,那裏早就不算家了。
我媽看到我,第一句話是:“你怎麼突然回來了?”
不是累不累,不是吃沒吃。
像我回來,就是來添亂的。
我爸坐在沙發上,連頭都沒抬。
廚房裏卻傳來一道女聲:“阿姨,這個湯我再燉一會兒行嗎?”
我一僵。
很快,沈聞溪端著湯出來了。
她看見我,愣了一下,隨即露出一個很自然的笑。
“你回來了?”
我媽立刻接過她手裏的碗,順勢擋在她前麵。
“這湯不夠分,是給自己人燉的。”
自己人。
我站在門口,隻覺得諷刺。
原來我才是外人。
樓上傳來腳步聲。
顧言從樓上下來,看見我後,神情都沒變,隻像看見一個正好送上門的免費勞力。
“既然來了,就把樓上收拾一下。”
“我回來拿身份證。”我冷聲開口。
他看了我一眼,語氣平平:“做完給你。”
像施舍。
沈聞溪也順著接話:“書房和衣帽間別漏了,晚上要用。”
她說得很自然,像早就習慣了使喚我。
我媽沒替我說一句話。
我爸更是連眼皮都沒抬。
我盯著我媽:“身份證呢?”
她不耐煩地擺手:“沒找到,改天再來拿。”
我知道她在撒謊。
她不是沒找到。
她是不想給。
在他們眼裏,我高考砸了,臉也毀了,已經沒有再往上投錢的價值。
而沈聞溪懂事、體麵、成績好,前途也穩,比我更像他們想要的女兒。
門一關,屋裏隻剩我一個人。
十七歲的我在電話那頭氣得發抖。
“她憑什麼在我們家?爸媽為什麼對她那樣?顧言憑什麼使喚你?”
我沒回答,隻摘下口罩,對著鏡子拍了張照,發給她。
照片裏,我左臉到脖頸,都是明顯的疤痕。
不至於嚇人,但足夠讓人一眼皺眉。
耳機裏一下安靜了。
過了很久,她才輕聲問:“我為什麼會變成這樣?”
我坐在樓梯口,慢慢開口。
“高考前最後一個月,我已經被顧言帶偏了。”
“他說高考沒那麼重要,說以後會帶我去大城市,讓我別把自己逼太緊。”
“隻要我一心學習,他就不高興,說我變了,說我眼裏隻剩分數。”
“我怕失去他,就一次次讓步。”
少刷一套卷子,少背一頁單詞,少上一節自習。
我以為不要緊。
可高考這種事,本來就差不得。
“高考前一天晚上,他給我打電話,說沈聞溪胃疼,又緊張,讓我第二天順路送藥和文具過去。”
“他說不會耽誤考試。”
“我信了。”
電話那頭隻剩呼吸聲。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結果見麵後他又說,沈聞溪有份筆記落在住處,讓我幫忙去拿,他先送她進考點。”
“我抱著東西往回趕,在路口被車撞了。”
她一下哭出聲:“那你後來是不是沒考成?”
“我錯過了第一場語文。”
高考第一場沒了,後麵再怎麼撐,也很難回到原來的位置。
她哭得聲音都變了:“那顧言後來呢?他是不是去醫院照顧你了?”
我扯了扯嘴角。
“來過。”
“他說事已至此,讓我別多想。還說有他在,以後總有別的路。”
“那時候我臉上縫了針,手也骨折了,居然還覺得他是在安慰我。”
現在想起來,隻剩惡心。
“後來我出院,去找他要說法。”
“問他為什麼總讓我替沈聞溪跑腿,問他說過的話到底算什麼。”
“他說,我沒逼你,是你自己願意去的。”
我到現在都記得那一刻。
心口像被人一下掏空了。
“沈聞溪當時也在。她說,考試這種事,本來就看個人。她能考上,是因為她穩得住,不像有些人,一點事就亂。”
“我和她吵了起來。爭執裏,她把我臉上的傷口又劃開了。”
“後來傷口反複發炎、增生,就成了現在這樣。”
電話那頭壓著哭,半天說不出話。
我繼續往下說。
“再後來,他們對外說,是我自己考砸了發瘋,見不得別人好,跑去鬧事。”
“顧言沒替我說一句話。”
“我爸媽也沒站在我這邊。”
“我想複讀,他們不給錢。”
“我想拿回證件,他們不給。”
“他們說我已經這樣了,別再折騰了,早點去打工,至少還能養活自己。”
“所以我進了廠。”
“所以我活成了你現在看到的樣子。”
她徹底哭崩了。
我卻冷聲打斷。
“別哭。”
“哭救不了我。”
“你真想救我,就把今天的理綜和英語做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