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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被丟在風雪裏

景泰元年,冬。

寒風呼嘯,白雪盈尺,宋嘉圓抱著女兒回到宣平侯府,就聽到婆母嚴厲的聲音。

“宋明姝是魏家婦,新帝今早下令查抄了魏家,她跟她兒子現在是罪人,你怎能把他們領回府來!”

“母親您知道的,我一直要娶的人是明姝,不是宋嘉圓。明姝夫家被抄,我不能不管他們母子。”

宋嘉圓腳步微頓。

抬起頭,就見到垂花門內廊庭下裴淩慎頎長如玉的身影。

他將她們母女拋在風雪中,卻是將宋明姝母子完好無損地帶回了府。

當真是諷刺。

今早她本是不願出京的,是他說婆母身子抱恙多日不見好轉,她身為兒媳,有義務盡孝,讓她帶女兒去寺廟為婆母祈福。

他剛好休沐,便一同前往。

可馬車出京行至半途,就聽到魏家抄家的消息。

裴淩慎當即解了套馬車的兩匹馬,命趕馬車的小廝回府去他書房拿個物件。

他自己上了另一匹馬,也要往回趕。

宋嘉圓掀開馬車車簾喊住他,他才對她們母女說了句:“在此等我。”

話音未落已調轉馬頭,策馬遠去。

尾音是隨著風雪飄入宋嘉圓和女兒耳中的。

可見他有多著急和擔心宋明姝母子。

四歲不到的女兒見裴淩慎離開,扭頭看著宋嘉圓,奶聲奶氣問:“爹爹怎麼走了?”

宋嘉圓將女兒抱緊,柔聲安撫:“爹爹有急事,辦完事就回來找我們,莫怕…”

那時她心底雖惶然,但想著裴淩慎就算不在乎她這個妻,也會在乎女兒,定是會回來找她們的,女兒可是他的親骨肉。

可從上午等到午後,雪越下越大,官道上行人越來越少,都沒等到裴淩慎回去找她們母女。

女兒從最初乖乖依偎在她懷裏玩布偶,到漸漸不安,時不時問她:“娘親,娘親,爹爹怎麼還沒回來找我們?”

最後小人兒又餓又困,趴在宋嘉圓懷裏睡了去。

官道上徹底沒了行人時,手爐裏的炭火也盡數熄滅,連最後一絲餘溫都消失,宋嘉圓知道不能再枯等下去了,裴淩慎若是沒回來找她們,她們母女今夜得露宿官道,非得凍死不可。

她褪下鬥篷將女兒包裹住,抱著女兒下馬車,往回走。

寒風卷著雪粒撲打在身上臉上,冷得她渾身發顫,眼睛都難以睜開。

雪沒過小腿,行走艱難,母女倆在雪地裏摔了好幾跤,小人兒摔得醒了過來,又凍暈了過去。

宋嘉圓始終將女兒緊緊抱在懷裏,深一腳淺一腳回到侯府已是夜晚。

她身子被凍得快要麻木無知覺,露在外頭的手凍得紅腫,滿身是雪,一身狼狽。

“臟女人,滾開,別擋我路!”

這時,垂花門內突然竄出來一孩子,瞧了眼宋嘉圓此時狼狽的模樣後,對她用力一推。

宋嘉圓雙腿本就凍得麻木虛浮,被推得趔趄了一下差點摔倒。

裏頭廊庭下,裴淩慎還在與他母親爭執,一定要留下宋明姝,宋明姝站在他身旁,被他緊緊護著。

聽到聲響,裴淩慎從廊庭處轉頭看來。

看到宋嘉圓母女,清朗眉宇當即微皺了下,轉身往垂花門外走來。

宋明姝看到兒子推了宋嘉圓,趕緊跟去。

在裴淩慎越過她兒子要去扶宋嘉圓時,先一步輕拉住他袖子,弱聲說:“寬兒以前不這樣的,是今日魏府被抄,他受了驚嚇,才會言語無狀。”

說罷,訓斥兒子:“不得無禮。”

魏子寬不服氣地朝宋嘉圓扮了個惡劣的鬼臉。

裴淩慎看向魏子寬,這孩子剛剛與他們一起在廊庭下的,可年紀小,還不知道抄家是何概念,又是貪玩的年紀,一眨眼就往這垂花門外跑。

但他們母子今日的確都受到了驚嚇。

尤其明姝,她自來膽小,定是嚇得不輕,臉色現在都還是蒼白羸弱的。

思及此,他心疼地褪下大氅披在宋明姝身上:“雪厚風寒,莫著了涼。”

宋明姝往日那些奢華奪目的釵環首飾因抄家皆已上繳,但衣裳未被剝去,那一身錦緞華貴至極,身上還披著裴淩慎的墨狐大氅,整個人隻是素淨了些,但未染半點風雪,隻一眼就能瞧出裴淩慎把她護得極好,沒讓她受到抄家的任何傷害。

她抓緊肩上的氅衣,抬眸與裴淩慎對視,眼神深情繾綣,又柔弱可憐,似對未來充滿了擔憂和害怕。

裴淩慎趕緊輕聲寬慰:“日後有我,無需憂慮。”

宋明姝哽咽點頭,撲入裴淩慎懷裏。

裴淩慎身子微僵了下,抬起大掌,落在宋明姝腰間,將她摟入懷裏,輕聲細語地安撫。

風雪未停,天似乎更加的冷,冷得剮心剮肺,宋嘉圓別開眼,沒有去看,隻抱緊女兒轉身離開。

回到院子,丫鬟紫珠見她形容狼狽至極,驚得喊了聲夫人,趕緊出去扶她。

宋嘉圓冷得一個字都說不出口,踉蹌入屋。

屋中燒著炭火,宋嘉圓絲毫感覺不到暖意。

紫珠要扶她到炭盆邊坐下,她搖了搖頭,女兒凍暈過去,暫不能烤火,她踉蹌到床邊,拿掉包裹女兒的鬥篷,要給女兒換幹淨衣裳。

紫珠見她雙手紅腫發顫,趕緊上前幫忙。

母女倆都換掉沾滿雪花的衣裳後,宋嘉圓將女兒抱緊在胸口,用身體暖著她小小的身子。

紫珠轉身跑去找府醫。

不多時,她紅著眼眶跑回來。

“侯爺不顧太夫人反對,把魏夫人和那小公子留在了府裏。”

“奴婢請府醫來,半途被侯爺派人截了去,說是魏夫人和那小公子因抄家受了驚嚇,需要府醫去醫治。”

“奴婢跟了去,跟侯爺說了夫人和小姐的情況,侯爺還是不讓奴婢把府醫帶來。”

紫珠越說越生氣,越說越難過,夫人和小姐都這樣了,侯爺怎麼不著急自家妻女,反而去緊張別人家的妻兒。

看著宋嘉圓紅腫的手還有昏迷不醒的小人兒,紫珠終是忍不住,轉身又要往外去:“奴婢再去找侯爺,奴婢不信侯爺真的那麼鐵石心腸!”

“別去了。”宋嘉圓開口。

去了也沒用。

她與女兒有多狼狽,裴淩慎方才是看到的。

看到她和女兒那般模樣,紫珠又去請府醫,他怎會不知道她們母女比宋明姝母子更需要大夫。

可他還是更著急宋明姝母子,還是讓府醫先去宋明姝母子那兒,紫珠再去,他也不會讓府醫先來給女兒看的。

宋嘉圓眼眸緩緩垂下,看向自己凍得紅腫,但已經不再發顫的手指,“去我從京外帶來的箱子裏,拿我的針包來。”

自從被接回京城,自從嫁入裴家,她便未再摸過銀針。

快五年了,她不該繼續困在這段無望的姻緣裏,守著一個根本不愛她的丈夫,蹉跎盡一生。

她要和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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