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紫珠很快拿了針包來。
宋嘉圓將女兒放到床上,去接紫珠遞來的針包時,手頓了下,才接過,邊打開邊讓紫珠去把燭火拿來。
針包是鹿皮做的,外麵用古篆刻了個“昭”字,一根根用錦布包好的銀針整齊別在裏頭。
她取了粗細較小的一根,打開錦布,拿出銀針放到燭火下烤過後,緩慢刺入女兒內關穴。
紫珠並不知道自家夫人會這個,看得微微瞪大了眼。
宋嘉圓手紅腫著,沒平時那麼靈活,且近五年沒施針,有些生疏,但落針依舊精準。
五針落定後,女兒痛哼一聲,緩緩蘇醒過來,還未睜眼便喊娘親。
宋嘉圓忙說:“娘親在這。”
邊說邊快速拔了銀針收好,將女兒抱到懷裏。
小人兒睜開眼,看著宋嘉圓,又轉動濕漉漉的眼睛看屋裏,宋嘉圓忙又告訴她:“我們回府了。”
小人兒就問:“是爹爹回去找我們,把我們接回家了嗎?”
宋嘉圓心頭酸澀,女兒醒來就想到爹爹,但她的爹爹卻並未緊張她,而是緊張宋明姝母子。
不隻截走了要來給女兒醫治的大夫,也並未去接她們母女回來。
但宋嘉圓不忍女兒傷心,低低應了聲:“嗯。”
之後轉移話題:“該吃些東西暖身子了。”
紫珠忙去拿來膳食,要喂小人兒。
小人兒窩在宋嘉圓懷裏,撅著小嘴兒撒嬌:“不要紫珠姐姐喂,要娘親。”
小人兒圓圓的臉蛋軟糯蒼白,聲音細如蚊蚋,從早上出京,餓到現在,已是夜晚,一整個白天沒有進食,又遭了凍,小人兒如今脆弱得不得了。
宋嘉圓亦是心疼得不得了,趕緊就要去接碗勺來喂她。
紫珠卻是心疼宋嘉圓:“夫人手凍傷了,還是奴婢喂小姐吧。”
小人兒聞言,虛弱垂頭看娘親的手,見娘親手紅腫,小心臟揪了起來:“娘親是不是很疼?”
宋嘉圓正要說不疼,小人兒已經掙紮著坐起來,俯身朝她手吹氣:“小璃兒呼呼,娘親就不疼了。”
吹完宋嘉圓左手,吹宋嘉圓右手。
宋嘉圓眼眶當即濕潤,她嫁進裴家四五年,遭受無盡的白眼與冷待,唯一的安慰,就是裴淩慎給了她這麼一個乖巧可愛的女兒了。
她抱緊女兒:“娘親不疼,娘親喂你。”
但小人兒已經改變主意:“不要娘親喂,要紫珠姐姐喂。”
還掙紮著從娘親懷裏出來,坐在床上,虛弱乖巧等著紫珠喂。
紫珠趕緊上前喂小人兒,並勸宋嘉圓也吃些,好暖身子。
宋嘉圓吃了一碗多粥,但依舊覺得渾身冰涼,身子怎麼都暖不起來。
紫珠去準備熱水給她們母女沐浴時,她坐到桌案邊,鋪紙提筆…
女兒受了寒,夜裏很大可能會發熱生病,府醫怕是今夜都不會過來給女兒看了,她隻能自己開方子。
方子開完,紫珠熱水備好,她將方子給紫珠,讓她拿去找門房的人,出府去抓藥。
待藥抓回來,宋嘉圓母女已經沐浴好。
女兒已經睡去,宋嘉圓身心俱疲,紫珠給她的手上了凍傷藥後,吹了燈休息。
裴淩慎領著府醫過來,看到院子漆黑,心裏頓時升起一股慍怒。
今日把她們母女忘了,他心裏是愧疚的,所以府醫看完宋明姝母子,他就帶著府醫急急過來。
可宋嘉圓竟然已經睡了去!
若她們母女的情況,真如紫珠說的那般女兒凍暈過去、宋嘉圓雙手紅腫,這會兒應該著急等著府醫來才是,怎會熄了燈睡去?
分明就是宋嘉圓又使手段,要把他從明姝那兒搶過來。
想到當初宋嘉圓是使了怎樣的手段嫁給他的,裴淩慎心裏那股慍怒就轉為憤怒。
“這兩日都不許來給她們母女診治。”
甩下命令給府醫,裴淩慎拂袖轉身離去。
夜裏,小人兒果真發起高熱。
好在事先抓了藥備著,紫珠去煎藥,小人兒臉燒得通紅,神誌不清,一直囈語著喊娘親和爹爹,宋嘉圓抱著女兒哄,給女兒擦身降溫。
折騰半宿,在快天亮時,小人兒才總算退了熱,小臉從燒紅轉為病態的蒼白。
宋嘉圓也一臉憔悴,跟著病倒。
接下來兩日,裴淩慎都沒有來看過她們母女。
婆母裴太夫人派了人來問過,得知她們母女病了,免了宋嘉圓的晨昏定省。
宋嘉圓沒想到,最先來看她們母女的,會是宋明姝。
第三日晚膳後剛哄女兒睡下,宋明姝就來了她屋裏,往她床邊一坐,關心問:“妹妹,聽說你和璃兒都病了,你們還好吧?”
這聲妹妹喊得一點都沒錯。
宋明姝是她親姐,但並沒有那麼親。
宋家是京城林安伯府,宋明姝是從小嬌養在伯府的嫡出大小姐,她是出生就丟失的嫡出二姑娘,十五歲才被林安伯府尋回。
姐妹倆在林安伯府相處不到三個月,便各自出嫁。
宋明姝說:“你不要怪淩慎哥,那日淩慎哥為了救我,先是去求新帝,再去求顏太後,奔波一日才替我們母子免了罪,才會忘了回去找你和璃兒的。”
“那夜淩慎哥截走府醫,也是因為我們母子受了驚。”
“我與淩慎哥自幼訂親,少時就很依賴他,病了母親照顧我都沒用,非得淩慎哥陪我,我才不做惡夢。”
“抄家於我而言,是天塌的大禍,我夜夜惡夢纏身,淩慎哥才會陪著我,沒回妹妹你院裏來的。”
她說完,見宋嘉圓低垂著頭沒瞧她,便往宋嘉圓麵前湊近了去:“打小淩慎哥就愛護我,我也依賴他,妹妹你不要多想。”
宋明姝湊得很近,近到宋嘉圓很難不看到她。
她穿一身新裁的衣裙,料子樣式皆是最好最新的,頭上的簪子亦是新打的,氣色紅潤,富貴嬌麗,哪有一點受驚,夜夜噩夢纏繞的樣子。
宋嘉圓臉色憔悴蒼白。
她怎會聽不出來,宋明姝是在故意告訴她,裴淩慎這幾夜都在她那裏。
雖然已經打定主意要和離,但心還是忍不住酸澀。
嫁給裴淩慎四五年,為他生下一女,為他操持後院、侍奉婆母,在他眼裏,抵不過宋明姝的一個回頭。
宋明姝見宋嘉圓臉色不好看,心裏無比痛快。
裴淩慎本就是她未婚夫,如今她回來了,宋嘉圓就應該滾蛋讓位。
她心下得意,嘴上繼續說:“淩慎哥真的隻是出於幼時與我訂親的情誼,才會這般愛護我們母子的,你不要誤會。”
“四五年前,我把淩慎哥讓給你,現在自然也不會跟你搶,你......”
宋嘉圓皺眉,微微側頭,打斷她話問:“裴淩慎若知道是你給我和他下藥睡在一起的,他還會這般愛護你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