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4
我媽正在疊毛巾的手停了一下。
毛巾疊到一半,被她重新抖開,又疊了一遍。
我放下筆,看著班長。
“鬧著玩,三十七個人下注,班主任回大拇指。”
“這叫鬧著玩。”
班長咬香蕉的動作停了一瞬。
然後她笑了。
“你看你,還當真了。”
“大家就是覺得你挺不容易的。”
“想給你加點油。”
“加油的方式是賭我棄考。”
“你們班挺有創意。”
她站起來。
把香蕉皮扔進垃圾桶。
“那我先走了。”
“明天手術順利啊。”
她走到門口的時候。
我喊住她。
“班長。”
“你押了多少。”
她回過頭。
表情僵在臉上。
門口聲控燈滅了。
她跺了一下腳。
燈亮了。
“我押的你能考上。”
“真的。”
她說完就跑了。
皮鞋聲噠噠噠地響。
和班主任的節奏一模一樣。
我媽把那塊毛巾疊好了。
方方正正的。
放在我枕頭邊。
“昭昭。”
“睡吧。”
“明天手術。”
“媽。”
“英語作文模板背完了嗎。”
她愣了一下。
“背完了。”
“都背完了。”
然後她背給我聽。
一個單詞一個單詞地往外蹦。
發音很別扭。
但一個都沒錯。
我燒傷後她就開始背。
每天晚上在走廊跺腳的時候背。
蹲在手術室外麵的時候背。
在超市搬貨的時候也在背。
我聽著她背完最後一個單詞,把草稿紙合上。
筆放在枕頭底下,閉上眼睛。
手術做了四個多小時,麻藥過了。
我醒過來的時候,嘴裏全是苦味,嗓子幹得冒煙。
我媽坐在床邊,眼睛腫著,手裏攥著那篇英語作文模板的打印稿,紙已經皺得不成樣子了。
她看見我睜眼,趕緊站起來,棉簽蘸水往我嘴唇上點。
我抓住她的手腕,她手腕很細。
我隔著紗布都能摸到骨頭。
“媽。”
“英語作文模板給我看。”
她愣了一下。
把那張皺巴巴的紙遞過來。
我接過去,低頭看了一眼。
開頭第一句還在,後麵被她手心的汗洇濕了一大片,字母都花了。
但她背出來的那版,一個字都沒錯。
我把紙疊好,壓在枕頭底下,跟那支筆放在一起。
床頭櫃上還放著班主任送的那遝試卷,和班長送的那袋香蕉,香蕉皮在垃圾桶裏已經發黑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裏把模板從頭到尾過了一遍。
一個字母一個字母地往下順。
一個字都不會錯。
這筆賬。
我一筆一筆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