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女兒下葬那天,我在飯店裏吃得滿嘴流油。
我花光了家裏所有的糧票肉票,第一次吃上了紅燒肉和白麵饅頭。
丈夫梁述站在旁邊,隻敢低頭道歉:
“小初,我知道你心裏苦。可月雨也不容易,大哥走後她年紀輕輕就守了寡。我當初把甜甜過繼給她,也是想讓她的日子有個盼頭。”
我沒抬頭,咽下最後一塊肉:
“衛生院說,甜甜高燒得太久,早一點發現都不會死。”
“那個時候,孟月雨在幹什麼?”
梁述沉默了。
我冷笑一聲,替他回答。
“她在電影院跟你牽著手看到散場,在舞廳裏摟著你跳了一夜的舞。卻把我女兒鎖在家裏,活生生燒到渾身抽搐。現在甜甜沒了,你們還想怎樣?”
梁述猶豫道:
“月雨還年輕,總不能一輩子沒個孩子。你現在肚子裏這個,能不能繼續送給......”
我這才抬起頭,直接把離婚協議書遞到梁述麵前。
“隻要你簽了字,這個孩子就歸她。”
“我和孟月雨,你隻能選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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飯店裏,梁述捏著離婚協議書,還想勸我:
“小初,你別這麼無理取鬧行不行?”
“甜甜的事隻是個意外,月雨也很內疚。這兩天已經哭暈過去好幾回,人現在還在衛生院裏躺著。你不去看看她就算了,還在這裏跟我鬧離婚。”
梁述惡狠狠地盯著我,就好像害死甜甜的人是我一樣。
我靜靜地看著他,連氣都懶得生。
徹底心死了。
梁述見我不說話,也失去了那點不多的耐心。
不耐煩地在離婚協議書在簽了字,粗魯地塞到我懷裏。
“給你,給你!一點事不懂,就知道胡鬧。”
“我是部隊轉業的青年幹部,廠裏戶籍科的科長許州是我戰友。隻要我打聲招呼,卡我們離婚流程個一年半載,也不算什麼問題。”
“你自己回家好好想想吧,我還要去醫院看月雨。”
說完,梁旭提著雞湯就往醫院走去。
我拿著離婚協議書,的確如他所料地,去了戶籍科。
但不是去找許州,而是找到了廠長。
廠長的手續辦得很快。臨走的時候,喊住了我。
“江初同誌,你真的想好了嗎?”
“現在婚都離了,沒必要非去北疆支援。那邊風吹日曬的,沒個三五年怕是回不來。你一個懷孕的女同誌,怕是要吃不少苦。大人或許咬咬牙能扛,但是這孩子......”
我低下頭,摸了摸還未顯懷的小腹,心如刀割。
“廠長,這孩子我不打算要了。”
“我等下就趟去衛生院。生下來也不能養在我身邊,要是又像甜甜一樣沒了。何必讓它來這一回遭罪呢?”
廠長聞言,也沒再說什麼,把車票遞給了我。
時間是三天後。
那個時候,我會坐著火車一路北上,徹底離開梁述。
我道了聲謝,離開的時候聽到廠長歎息道:
“唉,這個梁述,真是作孽啊......”
衛生院的醫生重新給我做了一次檢查,才同意我做人流。
小護士一邊給我做著術前準備,一邊沒好氣地抱怨道:
“這梁述也太不是人了。你一個轉業幹部的愛人,上次居然會因為營養不良暈倒,身體虛到手術都不能做。”
“他倒好,一天三頓拎著什麼雞湯、排骨湯、燉豬蹄......往孟月雨的病房跑!”
我苦笑了笑,反倒是安慰起了小護士。
“我也沒虧待自己,離婚前把家裏的錢和糧票肉票都花光了。”
“一個人在飯店吃了兩碗紅燒肉。”
小護士這才紅著眼圈,勉強露出點笑,把麻醉打進我的身體裏。
人流手術很快。
但隨著麻藥的效力開始退散,鈍痛感持續從下腹蔓延開來。我逐漸疼得直不起來腰,隻能扶著牆,慢吞吞地朝門口走去。
走廊拐角處,一個熟悉的聲音在身後響起。
“弟妹!”
我一回頭,是孟月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