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她自己都愣了一下。
她想象了一下。
沒有餘池拓,或者如果餘池拓隻是一個普通的繼兄,那她住在這裏該有多開心。
每天早上從這些窄巷子裏走出去,踩著被露水打濕的石階,路過那隻永遠在睡覺的老狗,和收衣服的阿姨說聲早,放學回來的時候買一串糖葫蘆,坐在台階上吃完再進屋。
多好。
她歎了口氣,把書包帶子往上提了提,邁上了第一級台階。
越往裏麵走,巷子越窄,燈光越暗。
她故意走得很慢。
磨磨蹭蹭的終於走到了家門口。
她家是一棟二層的獨棟小樓,灰牆紅瓦,門口種著一棵不知道什麼品種的樹,葉子已經被秋風吹得差不多了,光禿禿的枝椏在路燈下投出一片細碎的影子。
門口的石階上擺著兩盆綠蘿,是繼父餘柏淵放的,說是“家裏有點綠色才有生氣”。
屋裏沒開燈。
烏夏夏站在門口,透過磨砂玻璃往裏麵看了一眼。
黑的。
客廳是黑的,樓道也是黑的。
她眨了眨眼,心跳突然快了幾拍。
餘池拓今晚睡得這麼早?還是說他不在家?
......太好了。
她整個人肉眼可見地鬆了下來,攥著書包帶子的手指也鬆開了。
她深吸一口氣,小心翼翼地推開門,側身擠進門,反手正要關門時。
門口倚著一個人。
她差點撞上去。
是餘池拓。
他斜靠在玄關的牆邊,不知道在那裏站了多久。
屋裏沒開燈,隻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燈光,把他的輪廓勾出一道模糊的銀邊。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薄毛衣,袖子擼到小臂,露出蒼白的手腕,指間夾著一支煙,猩紅的光點在昏暗的光線裏一明一滅。
他的皮膚很白,是一種近乎瓷器的白,襯得那雙眼睛顏色很淺。五官是精致的那一掛,眉骨高,鼻梁直,嘴唇薄而輪廓分明。
但這種精致並沒有讓人覺得賞心悅目,反而生出一種冷颼颼的距離感,像博物館裏隔著玻璃看的展品,好看是好看,碰不得。
聽到開門聲,他慢悠悠地轉過頭來。
視線落在烏夏夏身上。
沒什麼溫度。
“怎麼現在才回來?”
他吸了口煙,聲音很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審問意味。
烏夏夏下意識地站直了,像被老師點名一樣,書包帶子從肩膀上滑下去,她趕緊接住。
“班裏有......”
“沒人想知道。”
他毫不客氣地打斷了她,目光從她臉上掃過去。
烏夏夏憋著一口氣,沒敢頂嘴。
餘池拓忽然朝她走近了一步。
她嚇了一跳。
幾乎是本能的,她往後一縮,躲開了。
餘池拓愣了一下,隨即從喉嚨裏滾出一聲輕笑。
意味不明。
他又吸了一口煙,緩緩地,把那口煙霧朝她的臉吐過來。
白色的煙霧撲麵而來,帶著濃烈的煙草味,溫熱地糊了她一臉。
烏夏夏忍不住皺緊了眉頭,被嗆得偏過頭去,咳了兩聲。
“咳......咳咳......”
她用手背擋住口鼻,眼眶被熏得有點發酸。
餘池拓看著她狼狽的樣子,惡劣地勾起了嘴角。
“怎麼?乖乖女,是不是還要管我吸煙啊?”
烏夏夏壓下心裏的不滿和害怕,低著頭盯著自己的鞋尖。
鞋麵上還有下午踩的水漬,臟兮兮的,和她這個人一樣狼狽。
“我什麼都沒說。”她小聲說。
“哦。”
他意味不明地應了一聲,沒再繼續這個話題。
他把抽了一半的煙隨手摁滅在玄關的煙灰缸裏,煙灰缸裏已經有幾個煙頭了,橫七豎八地躺著。
他像是忽然想起什麼,用下巴指了指外麵黑漆漆的街道。
“去便利店幫我買包煙。”
烏夏夏愣住了,抬起頭:“啊?我還不熟悉路啊......”
“關我屁事?”
他偏過頭看她,又抬手看了眼腕表。
“十點前回不來,你就死定了。”
語氣不容置疑,帶著明顯的威脅。
說完他不再看她,轉身就進了屋。
烏夏夏一個人站在門口。
對著外麵漆黑又完全陌生的街道。
門外的路燈把巷子照出一小截亮光,再遠一點的地方,就是濃得化不開的黑色。
那些白天看起來溫馨可愛的窄巷和石階,到了晚上,全都變成了黑黢黢的洞口。
她縮了縮脖子。
書包帶子在手心裏攥出了汗。
最後還是深吸一口氣,攥緊了帶子,硬著頭皮走進了那片夜色裏。
烏夏夏捏著手機,茫然地站在陌生的街口。
四周全是差不多的巷口,差不多的牆,差不多昏黃燈光。
她轉了個圈,發現每個方向看起來都一模一樣。
哪裏才有便利店啊......
她盯著手機屏幕看了兩秒,忽然靈光一閃。
導航。
她手忙腳亂地點開地圖,在搜索欄裏敲下“便利店”三個字。
屏幕上一口氣跳出來好幾個小紅點密密麻麻地紮在地圖上。
她隨便選了一個最近的,跟著箭頭走了。
北方小城的道路橫平豎直,和南方老家那種隨緣生長的彎彎繞繞完全不一樣。
按理說應該很好找,大路是正的,路口是方的,閉著眼睛都不會走歪。
但烏夏夏是個路癡。
明明顯示隻有五百米,她硬是轉了快二十分鐘。
經過了兩個長得一模一樣的花壇,繞了一個她自己都不理解為什麼要繞的大圈,終於,在一個街角,看到了那家亮著白色燈光的24小時便利店。
門頭上的燈箱在白光裏“嗡嗡”地響著,把門口那一小片地磚照得像白天一樣亮。
自動門“叮咚”一聲滑開,冷氣和速食的味道一起湧出來。
她走到煙櫃前,站定後愣住了。
嘖。
他又沒說要買什麼煙。
烏夏夏蹲下來,隔著玻璃看了好一會兒,憑記憶開始搜。
剛才餘池拓手裏拿的那盒,黑色的,看起來很高檔,盒子比普通的寬一點,上麵好像有幾個銀色的字。
她在煙櫃裏翻了一圈,找到了。
黑底銀字,看起來就不是很便宜的樣子。
她指了指那盒煙,對櫃台後麵的女店員說:“這個。”
女店員看了一眼煙,又看了一眼她,目光在她臉上停了大概兩秒鐘。
“小妹妹,你成年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