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第一人民醫院的燒傷科。
消毒水的味道刺鼻。
醫生用剪刀剪開紗布,血水和組織液粘連在一起。
撕扯的瞬間,我沒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
“怎麼又是你一個人來?”
主治醫師王主任皺著眉頭,動作放輕。
“你爸媽呢?”
“他們去外地了。”
“胡鬧!”
王主任把帶血的紗布扔進醫療垃圾桶。
“你這創麵感染了,今天必須重新做深度清創。這種痛級,沒個家屬陪著你怎麼熬?”
“我能熬。”
我看著天花板上的白熾燈。
清創的半個小時裏,我咬破了嘴唇。
沒有打麻藥。
因為醫生說麻藥會影響神經敏感度的測試。
劇痛順著神經末梢一波波衝進大腦。
我腦子裏閃過的,卻是那兩個二十八寸的行李箱。
裏麵裝滿了段雨桐在海邊需要的玩具、泳衣和零食。
沒有我的紗布。
也沒有我的止痛藥。
“手部神經受損是肯定的了。”
王主任在病曆上寫著字。
“以後拿筆寫字會受影響,更別提做精細實驗了。你不是說你還要參加物理競賽嗎?”
“參加不了了。”
我接過單子。
“沒關係,換條路走就行。”
走出醫院時,天已經黑了。
我右手包著新的紗布,左手拎著一袋消炎藥。
回到家。
推開二樓我的臥室門。
我愣在原地。
我牆上的星空壁紙被撕了。
床單被套換成了段雨桐最喜歡的粉色公主主題。
我的書桌上擺著她的平板和淩亂的化妝品。
而我的一摞物理競賽複習資料、草稿紙,全都不見了。
我退出來,走到隔壁段雨桐的房間。
推開門。
裏麵堆滿了我被打包好的東西。
蛇皮袋敞著口,衣服、書本胡亂地塞在裏麵。
我的那個舊筆記本電腦,被壓在一堆書下麵,屏幕邊緣裂了一條縫。
手機響了。
是我爸打來的視頻電話。
我用左手劃開接聽。
屏幕裏,他們正坐在海景餐廳裏吃龍蝦。
背景音是海浪聲。
“奕珩,複診完了吧?”
我爸隨口問了一句,並沒有等我回答。
“忘了跟你說,你妹覺得她那個房間有燒焦的味道,睡不著。”
“你的房間朝南,陽光充足,更適合她恢複。”
“我們走得急,隨便幫你把東西搬到她房間了。”
隨便。
我看著地上的蛇皮袋。
“我的競賽筆記呢?”
“什麼筆記?”
“桌子上,藍色封麵的三本。”
屏幕裏,段雨桐湊了過來。
嘴裏還嚼著一塊蟹肉。
“哥,你說是那些亂畫的本子嗎?”
“我嫌占地方,拿去墊桌角了,後來保潔阿姨可能當垃圾扔了吧。”
她笑得很無辜。
“反正你手都殘了,也寫不了字,留著也沒用對吧?”
我盯著她的眼睛。
那三本筆記,是我熬了兩年整理的競賽核心題庫。
是我保送名校的全部底牌。
“段雨桐,你故意的。”
“奕珩!”
我媽的臉出現在屏幕裏,眉頭緊鎖。
“你怎麼跟你妹說話的?”
“幾本破本子而已,丟了就丟了,再買新的不就行了?”
“為了這麼點小事,你要在雨桐療養的時候刺激她嗎?”
“那是我的心血。”
“沉沒成本而已。”
我媽語氣冰冷,帶著學術上的高高在上。
“你現在的核心任務是休養,而不是糾結那些無意義的廢紙。”
“作為高級知識分子家庭的孩子,你的眼界太狹隘了。”
“行了,我們還要吃飯。你自己早點睡。”
視頻掛斷了。
屏幕暗下來,映出我麵無表情的臉。
我沒有哭。
一滴眼淚都沒有。
我把手機扔在床上,用左手費力地解開蛇皮袋的繩子。
找出幾件幹淨的衣服。
我的眼界確實狹隘。
我曾經以為,隻要我足夠優秀,隻要我拿到金牌。
他們總會分給我一點點關注。
現在我明白了。
在他們的算法裏,我從一開始就沒有被錄入係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