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陸三嘴唇翕動,須子無意識晃動,良久才悶悶應聲:“我......我確實是綠鱷龜族的......”
林雲生看著它:“既然生於河道、安居水中,便該恪守本分、潛心修行,安安穩穩度日。為何偏要深夜上岸,潛入民宅做這怪異舉動?外界傳聞三福縣數十對夫妻離奇虛弱殞命、無故衰敗,全都是你一手造成的?”
陸三垂首低頭,須尖幾乎貼地,聲音沉悶卑微:“是......都是我幹的......”
“你不吸.精血、不奪魂魄,隻夜夜推人後背,害人殞命。你圖什麼?圖一時痛快?”
陸三瞬間陷入沉默。
屋內燭火搖曳不定,光影明明滅滅,映得牆角的龜魂愈發孤寂陰鬱。
林雲生見陸三不語,伸出一隻手,就欲搜魂。
“別,我說!”
要是真被搜了魂,它恐怕得半廢了。
陸三緩緩抬起腦袋,那雙渾濁泛黃的眼珠裏翻湧著壓抑多年的怨毒,沙啞幹澀的嗓子裏,擠出一聲帶著自嘲的冷笑。
“圖什麼?我圖我自己心裏痛快,難道也不行嗎?”
“心裏有怨氣、有執念,想要宣泄情緒,本是人之常情,妖也同理。”林雲生神色坦然,“可不能因為一己私欲,牽連無辜之人,害死數十條性命。造下這麼多孽債,總得有個來由交代。
“他們的死活,跟我又有什麼關係!”
陸三陡然拔高聲調,臉頰兩側的鯰魚須怒氣衝衝地向上翹起,神情透著幾分扭曲的快意。
“本來就是他們自己身子底子差,氣血虛弱!我也不過是每晚推上一陣子罷了,前後整整三個月,才耗死寥寥幾個人。就拿王漁夫夫妻倆來說,常年打魚勞作,本就勞損過度、精氣虧虛,憑什麼最後全都算到我的頭上?”
“整整三個月?你這一縷殘魂的精氣神倒是充沛得很,敢情每天入夜準時上岸打卡,風雨無阻,從來都不偷懶歇息?”
“不然我還能做什麼?”陸三嗤笑出聲,語氣偏執又病態。
“白天我隻能躲在河底的石縫裏苟延殘喘,等到天色一黑,就立刻上岸四處遊蕩,專門挑那些體虛氣短的男子下手。我站在他們身後推著,看著床上的人驚慌失措,卻又控製不住沉淪其中,屋內動靜越大,我推得就越是賣力。若是把人耗到油盡燈枯,便換下一戶人家,周而複始。”
它絮絮叨叨地傾訴著積壓了數百年的心結,把心底所有憋屈、陰暗的念頭盡數宣泄出來,臉上浮現出一絲病態的滿足感。
林雲生靜靜聽完,緩緩道:“陸三啊陸三,說實話,你這心態,實在太過危險扭曲。”
陸三瞬間僵住,茫然問道:“什麼意思?”
“你無緣無故遷怒凡間百姓,定然不是一時興起,心底多半藏著一段陳年怨恨,是從前在族群裏受了委屈?”
這句話瞬間擊碎了陸三所有的偽裝。
它臉上的癲狂快意盡數褪去,隻剩下深入骨髓的屈辱與悲涼。
鯰魚須緩緩耷拉,嗓音低沉沙啞:“......我活著的時候,在族裏,從來沒人待見我。”
林雲生直白接話:“看得出來,你這形貌,確實不算討喜。”
陸三狠狠瞪了他一眼,滿是憤懣。
“我們綠鱷龜族繁衍交配,向來是男女男的陣型,底層母龜托底,中層、上層皆是公龜,三龜相疊,這是族中亙古不變的規矩。”
林雲生眨了眨眼:“男女男?你們族群的習性,倒是格外獨特。”
“可我天生體弱身小!”陸三情緒漸激,語速飛快,“托底我撐不穩,居中我頂不動,在上我壓不住!族中每一次繁衍,所有公龜皆有一席之地,唯獨我,隻能孤零零蹲在一旁觀戰!”
它重重咬著重音,滿是不甘:“整整三百年!我蹲在旁邊,看著同族層層相疊,聽著周遭動靜,看著母龜俯首依從,我什麼都做不了!”
“族裏所有公龜,都嘲諷我是‘觀戰的陸三’,罵我天生廢物!所有母龜,盡數輕視我、躲避我!我在河裏活了三百多年,沒有任何一隻母龜,願意與我相伴!”
陸三壓著心底的洶湧情緒,繼續說道:“後來族中與青甲龜族開戰,所有壯年公龜盡數奔赴戰場,巢穴之內,隻剩老弱殘輩與一眾母龜。”
“那天夜裏,我獨自蹲在巢穴後的石縫裏,看著一眾母龜在月色水波間遊走,綠瑩瑩的龜殼泛著柔光,好看得很。”
它眼底泛起迷離追憶,嗓音發顫。
“我看了整整一夜!天快亮時,我心裏隻剩不甘!憑什麼?憑什麼同族皆可擁有,唯獨我隻能旁觀?憑什麼我窩囊三百年,一無所有?我不甘心!”
“所以我就上了!”陸三扯出一抹扭曲的笑。
“我把巢穴裏所有母龜,一隻隻盡數壓住!她們掙紮、哭鬧、咒罵,我全然不顧!我硬生生將她們按在河床之上,一隻接著一隻,整整三日三夜!”
話音至此,它驟然卡頓,笑容寸寸消散,濃烈的痛苦取代了所有偏執。
“......可我後來才知道,我一直都想錯了。”
林雲生順勢追問:“錯在何處?”
“從前我一直以為,處在最下方托底的母龜,隻會一味承受,沒有知覺,感受不到痛楚。”
陸三低下頭,手足無措地絞著虛無的指尖,嗓音破碎又低沉。
“可當我親手壓住她們的時候,我聽得清清楚楚,最底下的母龜一樣會疼、會哀鳴,一樣有喜怒哀樂。
“我壓了她們整整三日,河床滿是抓痕,河水渾濁不堪。到最後,她們不再掙紮,不再哭鬧,隻是靜靜躺著,一動不動。”
它的魂體微微顫抖,夾雜著一絲複雜難言的解脫。
“那一刻,我一度以為自己終於活過來了。憋屈了三百多年的窩囊氣一掃而空,我總算當了一回高高在上的那個,再也不是族群裏人人取笑的廢物。”
“然後呢?”
“然後出征的同族回來了。”陸三眼底徹底黯淡,“他們大勝歸來,一眼便看見滿河床癱倒的母龜,看見她們身下沙石磨出的累累紅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