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更何況,我知道我並不是你對手。”
“既如此,交出妖丹吧。我不催你,不毀你殘魂,讓你安然消散。有遺願便說,我能辦的,絕不推脫。”
陸三低頭蜷縮魂體,醞釀良久,抬眸之時,眼底燃起細碎怒火,字字鏗鏘。
“我有一事求你,務必答應我。”
“你說。”
“當年帶頭撬我龜殼、砸我頭顱、當眾處死我的族長,名喚陸重山!”
陸三渾身發抖,恨意滔天。
“他背殼有九道疤痕,最左側一道,是年少對戰青甲龜所留!活了五百多歲,修為凝神境後期,一雙瞳孔呈金黃色,極好辨認!”
林雲生眸光沉靜幽深,眼底不起半分漣漪,將陸重山所有特征一字不落、盡數默記於心,淡淡應聲:“你的心願,我記下了。”
“你這仙人,與世人全然不同。”
林雲生未接此言:“交出妖丹吧。”
陸三不再言語,深吸一口氣,渾身青灰色魂氣劇烈翻湧。
它雙手死死扣住自己虛無的胸口,傾盡最後殘存的所有魂力,硬生生從魂魄最深處逼出根植百年的本命妖丹。
妖丹徹底離體的刹那,陸三本就殘破稀薄的魂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飛速黯淡、虛化、萎縮。
周身輪廓愈發模糊透明,垂落的鯰魚須徹底失了氣力,癱軟虛化,嗓音虛弱縹緲,如風燭將熄。
“拿去吧......因果兩清。”
林雲生抬手穩穩接住,將之收入懷中。
“我幼時,獨居河底石縫深處。那裏藏著一塊極光滑的青石。”
“每至黃昏落日,水波透光,細碎金光落滿青石,一晃一晃,溫溫柔柔的。”
“那時沒有同族嘲諷,沒有旁人排擠,無人嫌我孱弱無用。一方小石縫,便是我唯一安穩天地,獨享一河溫柔天光。”
它唇角揚起極淡的淺笑,輕得一碰就散:“我真的......太久太久,沒見過那樣溫柔的光了。”
話音落下,青灰色的魂體開始緩緩消散,很快便進入了林雲生的神魂青蓮。
屋內重歸安靜,燭火平穩搖曳,映著床榻上熟睡安然的夫妻,牆角空空蕩蕩,再無龜魂蹤跡。
林雲生靜立原地,垂眸望著空無一物的牆角,佇立良久,神色清冷沉斂,無半分唏噓憐憫,亦無半分戲謔感慨。
“陸重山,背殼九疤、金瞳、凝神境後期......我記下了。”
收好妖丹,他拂去衣上微塵,轉身走向房門。
屋外月明星稀,夜風微涼,整座縣城靜謐無聲,唯有遠處零星犬吠遙遙飄蕩。
林雲生立在小院中央,深吸一口微涼夜風,舒展筋骨,骨節哢哢作響,輕聲笑道:“總算了結三福縣懸案,圓滿收工。”
“薛師兄果然沒騙我,下山除妖,確實是樁美差。”
頓了頓,他無奈搖頭輕笑,自語道:“就是這妖的身世、作惡的緣由,實在太過離奇了。”
話音落,他抬步踏出小院,身影融進無邊夜色,轉瞬消失無蹤。
庭院重歸寂靜,屋內凡人呼吸綿長安穩,遠處河水潺潺流淌,水聲溫柔綿長,與月色晚風交織,靜靜籠罩著整座安寧的三福縣。
月光在腳下鋪成一條銀白色的長河,林雲生踩著飛劍穿過薄雲,夜風灌進袖口獵獵作響。
三福縣已經遠了,身後的燈火縮成一小團暖黃色的光斑,像一顆跌進山坳的星子。
他收回目光,將神識沉入神魂深處。
那株九瓣青蓮還在緩緩轉動著,淡青色的光暈籠罩著整個識海,中央那道裂縫剛剛合攏,陸三的殘魂已經徹底沒了蹤跡。
林雲生正準備收回神識的時候,青蓮忽然亮了一下。
一圈波紋似的青光從花蕊處蕩開,順著花莖向下蔓延,最後在他識海深處凝成一串細小的符文,像是水底浮上來的氣泡,慢悠悠地飄到他麵前。
他停了飛劍,懸在半空,眯著眼看那串符文。
符文一圈一圈地轉著,漸漸排列成行,化作他可以辨認的文字。
【托底龜的執念】
林雲生念了一遍這個名字,嘴角抽了一下。
“你聽聽這名字。”他自言自語,“托底龜......這青蓮是不是跟龜過不去了?”
符文繼續閃爍,在他眼前鋪展開來。
【隻能對同性施展。中招者將毫無保留地為施術者付出,其修為可被施術者逐步吞沒。】
林雲生眉頭一挑,“謔,這有點狠了。”
【連接雙方的實力差距,最多不得超過一個大境界。】
他把這條規則翻來覆去看了三遍,摸著下巴想了想,然後“嘖”了一聲。
“大境界......那我現在凝神境中期,最多也就對凝神境後期有用,碰到個聚氣境的照樣白搭。”
他搖了搖頭,又低頭看了眼自己腰間的紫金錘。
“不過有這錘子配合,凝神境後期往我麵前一站,先給一錘子定住,再拖個地......也不是不行。”
他把那串符文記在腦海裏,又想了想陸三生前那副蜷縮在牆角的樣子,輕輕哼了一聲。
“陸三啊陸三,你活著的時候被龜壓,死了之後給我留了個壓別人的法術。你這一輩子算是跟‘壓’字杠上了。”
青蓮收了光芒,識海重歸平靜。
林雲生收回神識,腳下飛劍輕輕一轉,朝東南方向掠去。
白雲在身側翻滾,下方的山巒從青黑色逐漸變成墨綠,地勢也越來越平坦。
清水縣比三福縣大一些,從空中看下去,城郭輪廓清晰規整,橫平豎直的街道被夜色切成一塊一塊的方格子,零星幾點燈火還亮著,像是棋盤上散落的米粒。
林雲生降在城外半裏處,收了飛劍,步行入城。
城門已經關了,兩扇厚木板門合得嚴嚴實實,門縫裏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他抬手叩了叩門環,銅環撞在木板上,發出沉甸甸的聲響。
門後傳來一個警惕的聲音,“誰?”
“昆侖仙門弟子,奉命前來清水縣處理妖患。”林雲生把聲音放得平緩,“麻煩開個門。”
門後安靜了片刻,然後響起一陣手忙腳亂的插栓聲,大門被拉開一條縫,一個打著哈欠的老門子探出半個腦袋來,燈籠舉起來照了照林雲生的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