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季淮宜看向一旁的淩慈遊,他亦是垂眸看向她,眸子依舊黑沉沉的,如一灘死水。
他腰間空蕩蕩的,屬於他的那枚玉佩,早已不知何時被他摘了下來。
想來是不想讓他心尖上的表妹吃醋吧。
她有些怔然,她以為的那些好,在素婉柔麵前,便潰不成軍。
他心底,這些年想著念著的一直是他這表妹吧。
曾經雕花廊亭隻因她淋了雨便心急如焚的男人仿佛隻是一場幻覺。
原來他的愛,竟如此不堪。
輕而易舉的便可以給任何人嗎?
“姐姐.....是妹妹太冒昧了嗎?”徒然的話語打斷了季淮宜的思緒。
淩慈遊站在素婉柔身側,嘴角勾起一抹譏諷:“你既今日如此賢德大度,想來這玉佩,你也是能給柔兒的。”
他都不要的東西,她留著做甚。
季淮宜點頭:“自然。”
她隨手將玉佩從腰間扯了下來,遞給了素婉柔。
動作不見一絲拖泥帶水。
淩慈遊臉色低沉,嘴角更是向下了幾分。
素婉柔一張臉上碓滿了笑容,眼裏卻是藏不住的挑釁和嘲諷:“想來這全京都都找不到像姐姐一般,懂事的人了。”
所有丫鬟小廝都低下了頭。
唯有春芷氣紅了眼眶,她死死咬著牙。
侯爺不僅寵妾滅妻也就算了,居然還縱容妾室當著這麼多人的麵嘲諷夫人。
季淮宜默了默,眼皮子都沒抬一下:“左不過一個物件罷了,妹妹看上了便盡管拿去,畢竟死物哪有活人重要不是。”
滿亭一片寂靜。
她沒再看淩慈遊的臉色,俯了俯身,再次開口道:“即沒什麼事,妾身便先離去了。”
得到淩慈遊的準許,她才帶著人穿過雕花廊亭,前往靜安院。
擦肩而過時,她發現淩慈遊慣常的香薰竟帶上了幾分甜膩的味道。
季淮宜垂下了眸子,胸口的痛意似乎更明顯了。
素婉柔笑意更濃了幾分。
身為世家貴女又如何?不還是被她輕易踩在腳下?
這正妻之位,也遲早會是她的。
她視線從季淮宜背影上收回,捏著玉佩,巧笑著跟麵前高大的身影撒嬌:“我隻是跟姐姐開個玩笑,我也沒想到姐姐居然真的會給我......”
“無事,既給你了,那便是你的。”淩慈遊垂眸看向雨打在湖麵上的漣漪,一圈又一圈,他放輕了聲音,宛若情人低語。
“隻是這玉佩上的流蘇當年加了很多種藥材,柔兒你身子寒,怕是承受不了,姑且先放我這裏,我給你換個流蘇再佩戴。”
一出雕花廊亭,春芷的淚水便如同決堤一般啪嗒啪嗒掉了下來。
“好了。”季淮宜歎了口氣,從袖口拿了張帕子遞了過去:“快擦擦,哭成小花貓了。”
春芷捏著帕子,一邊擦,一邊抽抽噎噎:“侯爺怎麼如此對您,分明之前恨不得把您捧在心尖上,如今......”
“春芷。”季淮宜打斷了她,淡淡道:“人心都會變的,永遠不要指望一個人能始終待你如初。”
理是這麼一個理,可身在其中,誰又能真正做到置身事外。
府中奴仆瞧見了尚覺得可惜,更何況夫人的心裏呢。
春芷知道,她現在的難過不及她家夫人的十分之一。
“夫人.....”她又哭了起來:“不行你也哭一會吧。”
季淮宜有些哭笑不得,倒是不知,春芷的淚水,竟如此之多:“好了。”
她側身看向從家裏帶來的二十,想起剛剛走路時因見到淩慈遊二人被打斷的話不由的問起:“你剛剛話說一半,說什麼?”
“夫人。”二十低頭從懷中拿了信件出來,湊到季淮宜旁邊小聲道:“季府那邊來信了。”
季淮宜默了默,從她手中接過了信件,看出來父親很心急了,恨不得一天發三次信件。
也不怕府中暗衛翻牆被侯府逮住。
丫鬟和小廝皆在遠處拎著東西跟著,她身旁隻有一個抽抽涕涕的春芷和二十。
所以也不怕這信上的東西被瞧見,她直接邊走邊拆了出來。
淮宜親啟。
婚期將近,凱旋歸來的崔江離已經封了將軍,卻在歸京途中造歹人暗算傷了眼睛,聖上念此有功,加緊了婚期,想讓崔小將軍衝衝喜。
已知你已吃下藥,此藥發作時間為一天一夜,父親很欣慰你能做出這種選擇,剩下的我已全權安排妥當,你母親的病我已從宮中請了太醫診治,淮宜大可放心。
閱後即焚。
崔江離.....她腦中浮現出那個風姿卓越的少年郎。
他眼睛看不見了嗎....
她將信合上遞給了二十:“一會燒掉吧。”
“夫人放心。”
季淮宜視線落在地上。
雨水在石青板旁的草地裏肆意流淌,草根碎葉雖然卑微,此間卻各有其位,不算漂泊。
來之前靜安院便已經被打掃妥當,甚至屋中的一應用具看起來都和竹林院差不了太多。
春芷看著屋中的炭火,不由得愣了神,她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麼。
她本以為這裏是荒廢破舊的小院,誰知卻是這樣。
季淮宜感受著暖意,抿緊了唇,不過一瞬間,她又自嘲的笑了下:“好在他沒有真壞到讓我們去住冷屋。”
丫鬟和小廝帶來的東西並不算少,一行人收拾完畢已經是晚上了。
季淮宜泡完澡,舒舒服服的窩在床上,捧著聊齋看了起來。
屋中的炭火燒的正旺,不知是不是假死藥的緣故,她卻感覺不到暖。
外麵的雨下的更猛烈了幾分,她湊近火盆壓低了手,火苗觸及到她的掌心,她也感覺不到燙意。
這時候簾子被人從外頭急促的掀開,接著傳來細細的腳步聲,素婉柔一臉擔憂的進來,她看著蹲在炭盆前的季淮宜愣了愣,忙又過來道。
“我尋思姐姐這裏會很冷呢,便給姐姐帶了炭盆來,誰知姐姐慣會享受,自己已經安置上了。”
季淮宜微微側頭看向素婉柔。
隻見她身上穿著黃色小襖,脖子上一圈狐狸毛,發絲嚴謹規整,顯然是特意打扮過的。
她脫身在即,並沒有想理她的意思,隻是不鹹不淡的掀了掀眼皮。
“風雨太大,妹妹不必憂心我,早些回去吧。”
素婉柔看著季淮宜平靜的眸子頓了一瞬,一股悶火打在了心上。
她也唯剩這點體麵了。
素婉柔真的很想將季淮宜逼到失去儀態的時候,撕破她不被夫君喜愛又強裝鎮定的虛偽麵容。
她咬緊了牙捂著嘴輕輕笑了起來:“姐姐那竹林院當真是好住,記得之前竹林院的牡丹也是美不勝收,可惜呀,我聞不得牡丹的味道,侯爺為了我將姐姐種的牡丹都鏟了。”
“姐姐以後可都見不到牡丹了,姐姐會難過嗎?”
春芷好不容易緩下去的眼淚,又忍不住的想湧出來,這妾室哪裏是來關心夫人,分明是趕著下午沒羞辱夠夫人,過來羞辱夠的。
指尖依舊微微的涼,炭火如何都暖不透全身,季淮宜低低開口:“牡丹哪裏都能見到,竹林院妹妹既然喜歡,那可要好好住了,可莫要如我這牡丹一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