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媽的話像是一陣穿堂風,輕飄飄地拂過我的耳畔。
沒有刻意的針對,隻是最習以為常的忽略。
我看著那三雙關切地圍攏在餐桌前的眼睛,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嗯,我吃過了。”
我平靜地回答,順手關上了身後的房門。
隔絕了外麵溫馨的咀嚼聲和輕聲細語的交談。
那一夜,我發燒了。
大概是傷口感染,也可能是連日來的疲憊和驚嚇終於壓垮了身體。
我躺在逼仄的單人床上,渾身燙得像火爐,意識在清醒和混沌之間反複拉扯。
迷迷糊糊中,我好像回到了十歲那年的冬天。
那天下了很大的雪,我和林琛在院子裏堆雪人。
林琛的手套濕了,非要搶我的戴。
我不給,他就順勢倒在雪地裏大哭起來。
聞聲趕來的媽媽不分青紅皂白地給了我一巴掌,罵我自私,不知道讓著哥哥。
那個冬天,林琛因為在雪地裏躺了一分鐘,感冒發燒。
而我被罰在院子裏站了半個小時,凍出了肺炎。
但在醫院裏,父母徹夜守在林琛的病床前,連一個多餘的眼神都沒分給我。
我隻能一個人咬著牙,看著點滴一點點流進血管。
從那時起,我就明白了,眼淚和委屈在這個家裏是換不來關注的。
隻有不添亂,才能勉強換取一點可憐的和平。
天亮的時候,燒退了一些,但整個人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虛脫。
我強撐著爬起來,換下被冷汗浸透的衣服。
推開房門,客廳裏陽光明媚。
父母和林琛正坐在沙發上,茶幾上攤開著幾本精美的旅遊宣傳冊。
“明天就是你們二十歲的生日了,想要什麼禮物?”
爸爸笑嗬嗬地問,手裏拿著筆在宣傳冊上圈圈畫畫。
我愣在了原地。
明天是我們二十歲的生日。
十九歲那一整年,父母都在圍著高三的林琛打轉,甚至連生日都不記得。
上個月,媽媽信誓旦旦地說,二十歲是大生日,要在本市最好的酒店包下宴會廳,好好給我們兄弟倆慶祝一下。
我原本以為,這一次,我終於可以擁有一次正常的生日了。
“爸,昨天泥石流真的嚇死我了。”
林琛靠在媽媽懷裏,心有餘悸地拍了拍胸口。
“我現在一閉上眼睛,就是那些石頭砸下來的畫麵。”
“醫生說我這是創傷後遺症,需要換個環境放鬆一下。”
媽媽立刻心疼地抱緊了他。
“那阿琛想去哪裏放鬆?國內還是國外?隻要你說,爸媽都滿足你。”
林琛的眼睛亮了起來,指著宣傳冊上極光的照片。
“我想去冰島看極光!同學們都說那裏的極光能治愈一切不開心。”
“而且簽證可以加急辦,明天就能走!”
爸爸看了一眼宣傳冊上的價格,沒有任何猶豫就點了點頭。
“好,就去冰島。爸這就聯係旅行社訂機票和酒店。”
他拿起手機開始撥打電話。
我站在走廊的陰影裏,看著他們興致勃勃地討論著行程。
沒有一個人轉頭問問我,那個原本說好的生日宴怎麼辦。
也沒有人問問我,想不想去冰島。
很快,爸爸掛斷了電話,臉上的笑容微微斂去。
“旅行社那邊說,最近是極光旅遊旺季,加急的高級團隻剩下三個名額了。”
客廳裏安靜了一瞬。
三個名額。
一家四口。
這是一個最簡單的算術題,也是一個最殘忍的選擇題。
媽媽的目光首先落在林琛身上,顯然是不可能把他丟下的。
接著,她看向了爸爸。
最後,她的視線越過沙發,落在了站在走廊裏的我身上。
她的眼神裏沒有內疚,隻有一種理所當然的商量。
“林陽,你也聽到了,名額有限。”
媽媽站起身,走到我麵前,伸手理了理我因為發燒而有些淩亂的衣領。
“你腿上還有傷,縫了針不能受凍,冰島那麼冷,你去了萬一感染了多麻煩。”
“再說了,你向來懂事,不像你哥那麼脆弱。”
“這次就不帶你去了,機票不好定。你在家好好的,等我們回來給你補過生日啊。”
又是這套說辭。
懂事。
不脆弱。
等回來補過。
這些話就像陳詞濫調,在這個家裏重複了成百上千遍。
我抬起頭,看著媽媽那張保養得宜的臉。
試圖從她的眼睛裏找出一絲一毫的心虛或者愧疚。
可是沒有。
她隻覺得這是一個再合理不過的安排。
“好。”
我聽見自己幹澀的嗓音響起,平靜得連一絲波瀾都沒有。
沒有任何爭辯,也沒有任何質問。
這反而讓媽媽愣了一下。
按照常理,即使我再懂事,麵對二十歲生日被拋下的情況,多少也該表現出一些失落。
但我的順從,讓她立刻鬆了一口氣。
“真是媽媽的好兒子。”
她敷衍地拍了拍我的肩膀,轉身又回到了沙發上,繼續和林琛討論要帶幾件羽絨服。
我轉身走回房間,關上門。
沒有流淚,甚至沒有感覺到悲傷。
因為心死不是一瞬間的事情,而是一次又一次希望落空後的必然結果。
我坐在書桌前,拿出手機,點開了航空公司官網。
輸入護照信息,預定了一張明天飛往波士頓的單程機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