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到家了。”
我在屏幕上敲下這四個字,點擊發送,然後鎖屏。
沒有問林琛的檢查結果,也沒有問他們什麼時候回來。
黑車停在市中心的高檔小區門外,我付了雙倍的車費,拖著那條仿佛灌了鉛的右腿往裏走。
保安看到我渾身泥濘的樣子,愣了一下才幫忙刷開門禁。
推開家門的那一瞬間,迎接我的是滿室令人窒息的寂靜。
沒有燈光,沒有溫度。
隻有玄關處聲控燈微弱的暖黃色光暈,照亮了一地冰冷的瓷磚。
我換下臟兮兮的鞋子,光著腳走到客廳。
第一件事不是去處理傷口,而是拿起茶幾上的抹布,開始擦拭並不存在的灰塵。
因為爸爸說了,林琛聞不得灰塵味。
打掃完衛生,我的額頭上已經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右腿的紗布邊緣,隱隱滲出了鮮紅的血跡。
我挪到電視櫃前,拉開底下的抽屜,想找醫藥箱換藥。
抽屜裏空空如也。
我愣了幾秒,才想起上周林琛打籃球擦破了點皮,媽媽心疼得不行。
為了方便隨時給林琛消毒,她把整個醫藥箱都搬到了林琛的臥室裏。
我走到林琛的房門前,手搭在門把手上,卻沒有按下去。
林琛的房間是我們家采光最好的一間。
裏麵鋪著昂貴的羊毛地毯,擺放著最新款的遊戲機和整套限量版手辦。
那是父母為了獎勵他考上本市重點大學買的。
而我的房間,是北麵最小的一間客房改的。
除了一張床和一張書桌,什麼都放不下。
收回手,我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沒有紗布,我隻能找出一件幹淨的舊純棉T恤,用剪刀剪成布條。
就著衛生間的冷水,我簡單清理了一下腿上的泥沙,然後把布條一圈圈纏在傷口上。
劇痛讓我短暫地清醒了過來。
我坐回書桌前,打開了那台老舊的筆記本電腦。
郵箱裏靜靜地躺著一封未讀郵件。
發件人是美國麻省理工學院的招生辦。
點開郵件,裏麵是全額獎學金的錄取通知,以及計算機係最頂尖導師的私人邀請信。
導師在信裏說,他非常欣賞我在高中時期發表的那篇關於人工智能算法的論文。
隻要我願意去,他會親自帶我。
看著屏幕上那排漂亮的英文,我的眼神沒有一絲波瀾。
半個月前,我也收到過類似的錄取意向書。
那天晚上,我滿心歡喜地拿著打印出來的郵件,走到客廳想給父母看。
他們正圍坐在沙發上,幫林琛挑選國內大學的專業。
“林陽,你剛好也在,過來幫你哥參謀一下。”
爸爸頭也沒抬地衝我招手。
“你成績好,最後肯定要報清北的,但你哥這成績,留在本市最好。”
“我跟你媽商量過了,你也別去外地了,就留在本市的重點大學。”
“這樣你們兄弟倆在同一個城市,互相有個照應。”
媽媽緊接著附和。
“是啊,你哥身體不好,離得遠了我們不放心。”
“你從小就照顧他,有你在同一個學校,媽這心裏踏實多了。”
我捏著那張薄薄的A4紙,指尖微微發抖。
我想說,那是清北啊,是所有高三學生的夢想。
我想說,我也想去更廣闊的世界看看,而不是永遠被綁在林琛身邊當一個免費的保姆。
但我最終什麼也沒說。
隻是默默地把那張錄取意向書折好,塞回了口袋裏。
因為我知道,無論我怎麼爭辯,結果都不會改變。
在他們眼裏,我的前途永遠沒有林琛的安穩重要。
現在,看著這封正式的錄取通知,我突然覺得一種前所未有的輕鬆。
我移動鼠標,點擊了“接受Offer”的按鍵。
確認,提交。
沒有絲毫猶豫。
時鐘的指針悄然劃過淩晨兩點。
門外突然傳來一陣鑰匙轉動鎖孔的聲音。
緊接著,是父母刻意壓低的交談聲和塑料袋摩擦的細微聲響。
“慢點,阿琛,小心台階。”媽媽的聲音裏透著無盡的溫柔。
我關掉電腦,走出房間。
客廳的燈已經被打開,刺眼的白光讓我忍不住眯起了眼睛。
爸爸手裏提著幾個印著老字號標誌的外賣盒,正往餐桌上放。
媽媽扶著活蹦亂跳的林琛,像扶著什麼易碎的瓷器。
看到我站在走廊裏,爸爸的動作頓了一下。
“怎麼還沒睡?”他皺著眉頭問。
“腿有點疼,睡不著。”我如實回答。
媽媽這才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裏閃過一絲不自然。
但她很快就掩飾了過去,把林琛按在餐椅上。
“你這孩子,縫幾針有什麼好疼的?”
“男子漢大丈夫,別這麼嬌氣。”
她一邊說,一邊打開外賣盒的蓋子。
濃鬱的海鮮粥香味瞬間在客廳裏彌漫開來。
那是林琛最喜歡吃的一家夜宵,距離我們家有十幾公裏,平時要排很久的隊。
盒子裏還有蝦餃、鳳爪、腸粉,全都是林琛愛吃的。
我站在原地,看著桌上那一份份精致的食物。
胃裏因為一整天沒吃東西,正一陣陣地絞痛。
林琛拿起勺子,喝了一口粥,突然轉過頭看向我。
“林陽你吃過了吧?阿琛受了驚嚇,隻吃得下老字號的海鮮粥,我們就沒買你的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