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妹妹從出生到高中,每一年都有一張精心拍的單人照。
一百二十七張,張張構圖完美、笑容燦爛。
我一張都沒有。
我穿著學士服站在客廳,小心翼翼地開口:
“媽,今天能給我拍一張嗎?”
我媽頭都沒抬,正蹲在地上給妹妹係鞋帶。
“等一下,你妹今天開放日,遲到了怎麼辦。”
我爸從臥室出來,西裝革履,手裏拎著妹妹的書包。
“抓緊時間,路上堵車就麻煩了。”
我趕忙抓住爸爸的手腕。
“幫我拍一張吧,就一張,一分鐘就夠。”
我爸皺著眉,不耐煩地把我的手甩開:
“你都多大了,拍什麼照。”
妹妹踩到了我學士服的衣擺,差點滑倒,我媽急忙跑過來。
“哎喲,心肝兒你慢點,別摔著。”
“砰——”的一聲,門在我麵前關上。
我站了很久,把學士帽摘下來放在鞋櫃上。
玄關上擺著的三個人的全家福,刺得我眼睛生疼。
既然這個家從來沒有我的位置,那我就不占這個位置了。
我簽了那份去最遠城市的offer,機票訂的是單程。
......
“許星辭,你站門口幹什麼?快過來把你妹今天的照片導出來。”
門剛開,我媽把相機塞進我懷裏。
她甚至沒有看見我還穿著學士服。
我妹換了新球鞋,正靠在沙發上刷手機。
“哥,你別把我拍醜了。”
“學校公眾號要用,我班主任說我今天表現最好。”
我爸把車鑰匙丟在鞋櫃上,語氣很淡。
“你修圖別太重,你妹本來就上鏡,弄得假了反而不好。”
我抱著相機,指尖慢慢收緊。
“今天是我畢業。”
客廳安靜了兩秒。
我媽皺眉看我。
“所以呢?”
我妹抬頭笑了一聲。
“哥,你畢業不是早晚的事嗎?我開放日隻有一次。”
我說:“我也隻有一次本科畢業。”
我爸的臉沉下來。
“你非要在這時候掃興?”
“你妹今天被校長點名表揚,全家都高興,你穿成這樣站在這兒,像誰欠你似的。”
我媽從我手裏把相機拿回去,又重新塞給我。
“別鬧了,先幹正事。”
“語晴明天要交成長影像冊,你把今天的照片挑二十張出來。”
我看著她。
“我的照片呢?”
“你不是自己會自拍嗎?”
“我想要一張你們給我拍的。”
我妹不耐煩地嘖了一聲。
“哥,你怎麼這麼矯情?”
“爸媽又不是攝影師,非得圍著你轉?”
我媽立刻回頭瞪她。
“別這麼說你哥。”
她說完,又轉向我。
“星辭,你妹說話直,但道理沒錯。”
“你已經這麼大了,別總跟孩子搶關注。”
孩子。
我妹隻比我小三歲。
從小到大,隻要她想要,所有東西都會變成她還小。
而我,隻要開口,就成了不懂事。
我把相機放到茶幾上。
“我不修。”
我媽愣住。
“你說什麼?”
“我今天不想修。”
我爸像是第一次聽見我拒絕,眉頭擰得很緊。
“許星辭,別給臉不要臉。”
“你妹學校的事耽誤不得。”
我低聲說:“我的事也耽誤不得。”
我妹忽然看見鞋櫃上的學士帽,伸手拿起來扣在自己頭上。
“媽,你看我像不像大學生?”
我媽馬上笑了。
“像,我們語晴以後肯定比你哥考得好。”
她轉身時,帽穗甩過玄關的相框。
那張三個人的全家福被撞倒,玻璃磕出一道細紋。
我媽立刻心疼地拿起來。
“哎呀,這可是你爸去年專門找人拍的。”
我看著那道裂紋。
照片裏沒有我。
裂了也沒有人想起我。
我爸順著我的視線看了一眼,忽然說:
“你要是真想拍,改天找個照相館拍證件照。”
“別在家裏弄得大家都不痛快。”
我點開手機,機票訂單停在確認頁麵。
我媽看見屏幕,臉色一變。
“你訂機票幹什麼?”
我妹湊過來。
“霜城?那麼遠?”
我爸奪過我的手機。
“你去那兒做什麼?”
“工作。”
“什麼工作?”
我看著他。
“霜城數像檔案中心,影像算法崗。”
我媽愣了一下,隨即皺眉。
“這是什麼野單位?聽都沒聽過。”
我爸把手機扔回我懷裏。
“你為了賭氣,連工作都亂簽?”
“我告訴你,別以為跑遠點就能威脅我們。”
我妹笑得更明顯。
“哥,你不會是被騙去做婚紗照修圖吧?”
“那也挺適合你,反正你最會把別人修得好看。”
我沒有解釋。
從前每一次解釋,最後都會變成我狡辯。
我媽把相機再次推過來。
“機票先退了。”
“今晚把你妹照片弄完,明天再說你的事。”
我看著那台相機。
一百二十七張照片都是它拍的。
鏡頭記得我妹每一年換牙,每一次獲獎,每一場生日。
卻從來沒有對準過我。
我把相機推回去。
“不會修了。”
我媽的聲音尖了一點。
“許星辭,你翅膀硬了是不是?”
我爸冷冷看我。
“你今天要是敢走,以後別指望家裏給你兜底。”
我拿起手機,確認了機票。
屏幕彈出一句話。
【出票成功。】
我媽盯著我,像是終於被我惹怒。
“好,你有本事就別回來求我們。”
我拖著學士服的衣擺往房間走。
身後我妹還在問。
“媽,那我的照片怎麼辦?”
我媽壓著火說:
“讓他修,他不敢不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