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第二天早上,我剛洗漱完,周紅英就推開了我的房門。
手裏拿著一套衣服。
“換上。”
她把衣服扔在床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
一件灰色的舊西裝,袖口已經有些磨損了。
“這是我高一時候的衣服。”
“我知道。”周紅英不耐煩地看了看手表,“今天江野是主角。你穿得太好,親戚們又要拿你們做比較。”
“你考得那麼差,穿新西裝去也是丟人。就穿這件,低調點。”
低調點。
十三年來,她對我說得最多的就是這三個字。
我沒說話,脫下睡衣,換上了那件灰西裝。
扣子扣上的瞬間,肩膀處緊繃得發疼。
我已經長高了十公分,這件衣服穿在身上,像個滑稽的小醜。
周紅英看了一眼,皺了皺眉,但什麼也沒說。
“行了,下樓吧。晚晚來了。”
走到客廳,蘇晚正坐在沙發上。
她穿了一件淡粉色的小禮服,脖子上戴著一條鑽石項鏈。
那是去年我用攢了一年的壓歲錢,拜托同學從國外代購回來送給她的生日禮物。
她旁邊坐著江野。
江野穿著那一身量身定製的高定白西裝,腕上多了一塊表。
黑色的表盤,銀色的指針。
勞力士的綠水鬼。
我停住腳步,盯著那塊表。
蘇晚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表情有些不自然。
“這表......”
“晚晚送我的升學禮物。”江野抬起手腕,晃了晃,“好看吧?小沉,你眼光真好,這牌子確實適合我。”
我的眼光。
去年高三開學前,我和蘇晚路過專櫃,我看中了這塊表。
蘇晚當時笑著對我說:“等你高考考上清北,我攢錢買給你當禮物。”
後來係統發布任務,我故意在模擬考交了白卷。
蘇晚很失望。
這塊表,最終戴在了江野的手上。
“你送他的?”我看著蘇晚。
蘇晚站起身,走到我麵前。
“顧沉,你別這麼看著我。”
“江野考了省裏的理科探花。他那麼努力,這塊表是他應得的。”
“你不是說要送給我嗎?”
“你考成那個樣子,我怎麼送得出手?”
她理直氣壯地看著我。
“再說了,江野從小寄人籬下,他連一件像樣的首飾都沒有。你從小什麼都不缺,一塊表而已,你至於這麼斤斤計較嗎?”
一塊表而已。
我什麼都不缺。
五歲那年,江野剛到我家。
他看中了我房間裏的一套限量版樂高。
我不給。
他把我推下樓梯,頭磕在茶幾角上,縫了六針。
我在醫院醒來的時候,周紅英握著我的手,哭著說對不起。
然後我的眼前就彈出了那個金色的麵板。
【任務:把樂高送給江野,並向他道歉。】
我不願意,芯片就在我的腦子裏釋放微電流,疼得我在病床上打滾。
周紅英站在旁邊,冷眼看著我抽搐。
直到我哭著喊“我給”,電流才停止。
那天之後,我知道了什麼叫“我什麼都不缺”。
我缺的是作為一個人的基本權利。
“你說得對。”
我收回視線,看著蘇晚。
“一塊表而已。配他正好。”
蘇晚愣了一下,似乎沒想到我這麼平靜。
以往我都會和她爭辯幾句,然後被她指責不懂事。
“你能這麼想就好。”她鬆了口氣,語氣軟了下來,“今天是個開心的日子,你別搞得大家都不痛快。”
門鈴響了。
快遞員站在門外。
“顧沉是哪位?有份國際快遞需要簽收。”
我走過去,簽了字。
一個薄薄的DHL文件袋。
江野走過來,掃了一眼。
“喲,國際快遞?小沉,你不會是被國內大學拒了,花錢去申請什麼國外的野雞大學了吧?”
他嗤笑一聲。
“媽,你可別給他拿錢啊。那種野雞大學讀出來也是廢物,還不如讓他直接去我們公司倉庫搬磚。”
周紅英走過來,連看都沒看那個文件袋。
“顧沉,你少搞這些沒用的。考不上就考不上,顧家不差你這口飯吃。別在今天給我丟人現眼。”
“把東西放回房間,趕緊上車。”
我捏著那個文件袋,指尖微微泛白。
“好。”
我轉身走回房間。
把文件袋塞進行李箱最深處。
拉上拉鏈。
把箱子鎖好。
我沒告訴他們,那是一封補充的獎學金確認函。
這件灰色的舊西裝雖然勒得我肩膀發疼。
但沒關係。
這是我最後一次穿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