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兒子結婚時簽下協議,我和老伴對孫子的探視權由他和兒媳輪流打分。
按積分製執行。
整整八年了,我們的積分永遠不及格。
今年端午節。
因為沒湊夠積分,我們再次被兒子趕出家門。
家族群裏,兒媳曬出給親家買的百萬豪車。
配文:
【孝順父母是福報。】
侄子看不過去:
“一鳴,外頭下大雨,叔嬸還在街上凍著呢!”
兒媳秒回語音:
“規矩就是規矩,積分不夠怪誰?”
“要想進門,明年多交幾十萬退休金再來刷分吧!”
就在我被大雨淋得失去意識時,我那部破舊的老人機屏幕突然瘋狂閃爍。
是一個視頻邀請。
接通後,屏幕裏出現了另一個兒子。
他紅著眼眶跪在屏幕裏:
“媽!我在平行時空找了您八年。”
“我已經鎖定了您的坐標,這就跨界來接您去享福!”
1.
“排骨沒用礦泉水焯水,扣20分。”
“抹布沒按顏色分類,扣30分。”
“剛才說話分貝超過60,扣50分。”
林雅拿著平板電腦,手指在屏幕上劃得飛快。
“還有你今天穿的這身衣服太破舊,影響小寶審美,再扣50分。”
“媽,這個月你們的探視積分又負了。門在那邊,自己出去吧。”
我端著剛出鍋的糖醋排骨,手停在半空。
“雅雅,這是我一早起來專門給小寶做的排骨。”
“你讓我看他吃一口排骨再走,行嗎?”
林雅把平板重重拍在餐桌上。
“規矩就是規矩!這積分表是你們簽過字的。”
“你們連最起碼的契約精神都沒有,怎麼教育好我兒子?”
臥室門開了一條縫,五歲的小寶探出頭。
“奶奶,我餓,想吃排骨。”
我眼眶發酸,趕緊端著盤子走過去。
林雅一把扯過小寶,粗暴關上房門。
“不準吃!”
“今天餓著也得讓他長記性,不能吃垃圾食品!”
防盜門鎖轉動,兒子李一鳴下班回來了。
我趕緊迎上去。
“一鳴,你快幫媽勸勸雅雅,我大半個月沒見小寶了。”
李一鳴脫下外套扔在沙發上,滿臉不耐煩。
“媽,你能不能別總是製造家庭矛盾?”
“雅雅帶孩子多辛苦,你還總惹她生氣。”
我抓緊圍裙,一腔委屈被死死堵在胸腔裏。
“我隻是想給小寶吃口排骨。”
“那是你覺得好!你那種落後的育兒觀念早該淘汰了。”
李一鳴自顧自推開臥室門,進去哄老婆孩子了。
半個小時後,他拿出一個打包盒。
把桌上的排骨全倒了進去。
“媽,雅雅說這排骨有抗生素殘留。”
“你們走吧,以後不夠積分別來敲門。”
我和老伴李建國被趕到走廊上。
外頭刮著寒風,他捂著嘴連聲咳嗽。
“怪我沒用,買不起雅雅想要的那瓶精華液。”
“要不然早把積分湊夠了。”
為了湊夠積分,建國白天去收廢品。
晚上去工地幹散工。
他本來就有嚴重的肺病,醫生說不能受累。
可他還是去了。
晚上,建國把一遝帶血的鈔票交到我手裏。
他手背纏著紗布,滲出紅血絲。
“工地搬鋼筋劃的,不礙事。”
他咧嘴笑。
“這五千塊錢你拿著,去買那個精華液。”
“再攢一百積分,下個月中秋節,咱們就能接小寶回老家住兩天。”
我攥著那疊錢,眼淚止不住地掉。
第二天,我把錢交給一鳴。
一鳴把錢塞進錢包,點點頭。
“行,中秋節你們定好飯店,發定位給我。”
中秋節那天,我和建國歡歡喜喜訂了飯店。
可我們在飯店從中午等到晚上,菜熱了三次。
一鳴的電話卻死都打不通。
侄子給我發來一張截圖。
是一鳴的朋友圈。
照片裏,他們一家三口和親家在三亞海灘上笑得合不攏嘴。
配文:
“嶽父母又帶小寶來三亞度假了,這才是高質量的陪伴和愛。”
朋友圈設置了對我們不可見。
建國看著手機屏幕,端起桌上的白酒一飲而盡。
我喉嚨裏直泛苦水。
這五千塊錢,是建國用血汗換來的。
卻連一鳴的一個回音都沒換來。
晚上九點,電話終於打過來了。
“媽,沒去吃飯是因為雅雅爸媽臨時安排了旅遊。”
“你們別多心。”
“今年除夕,你們想不想來家裏吃團圓飯?”
饒是被他們夫妻騙過很多次,我們還是抱著一點希冀。。
“想!小寶肯定也想爺爺奶奶了。”
“那行,隻要你們答應我一個條件,除夕夜敞開門讓你們進。”
2.
一鳴的條件很簡單。
要三十萬。
“小寶馬上要上小學了,雅雅看中一套學區房,首付差三十萬。”
“你們把那筆錢當教育基金給我們,我做主給你們加兩千積分,終身探視權。”
掛了電話,我坐在床沿上發呆。
家裏那張存折上剛好有三十萬。
那是建國的救命錢。
他的肺病查出陰影,醫生安排了下個月做微創手術。
建國從裏屋走出來,把存折放在桌子上。
“這錢給一鳴。”
我拉住他。
“不行!那是你做手術的錢,給了錢你怎麼辦?”
建國從抽屜裏翻出幾盒止痛藥。
“吃藥壓一壓就行,我這把老骨頭死不了。”
“隻要一鳴在雅雅麵前抬得起頭,咱倆能隨時看孫子,這錢出得值。”
第二天一早,建國去醫院退了手術排期。
醫生罵他糊塗,他不還嘴,拿著退單樂嗬嗬地回家。
我拿著存折去了兒子家。
林雅接過存折,破天荒地給我倒了一杯水。
“媽,早這樣多好。”
“一家人不說兩家話,除夕你們早點過來,我讓一鳴去接你們。”
那杯水我沒喝,但總算盼到了一點念想。
回家後,我和建國開始準備年貨。
建國翻出幾塊珍藏的好木頭,坐在陽台上用刻刀一點點削。
“小寶屬馬,我給他雕個小木馬,裝上輪子能騎。”
建國咳得厲害,一咳就喘不上氣。
但他硬是撐著,把木馬打磨得溜光水滑。
離除夕還有兩天。
我去超市買幹果。
隔著兩排貨架,遠遠就聽到林雅的聲音,她正打電話。
“媽,你讓小龍去售樓處交定金吧。”
“對,那三十萬拿到了。”
“那兩個老東西還真以為是給小寶買學區房呢。”
“什麼教育基金,隨便糊弄他們的!”
“隻要卡著小寶不讓他們見,他們連棺材本都能掏出來。”
我手裏提著的核桃掉在地上,散了一地。
我站了好半天,才抖著手掏出手機給一鳴打電話。
“一鳴,你把那三十萬給誰了?”
電話那頭很吵,一鳴很不耐煩。
“錢給小舅子付首付了。”
我差點要說不出話來。
“那是你爸做手術的救命錢!你拿去給你小舅子買房?”
“錢給誰用不是用?”
一鳴理直氣壯。
“小舅子結婚沒婚房,雅雅急得天天哭。”
“我幫小舅子,雅雅高興了,家庭才能和睦!”
“這不都是為了我們這個小家嗎?”
“我們一家人過得好,你們臉上有光不就行了?”
我胸口像被人拿刀子亂捅一般疼。
“把錢還給我,那是你爸的命!”
“還不了一點!定金都交了。”
一鳴直接掛斷。
再打過去,已經被拉黑了。
我行屍走肉般回到家。
建國還在陽台上給木馬上漆。
他一邊咳,一邊笑著問我。
“你看這紅色正不正?小寶肯定喜歡。”
我不敢告訴他真相。
隻能不斷摩挲著兜裏那個破舊的老人機。
這是八年前我撿到的。
屏幕上一直有個奇怪的倒計時。
還有最後兩天,就要歸零了。
3.
除夕夜,氣溫降到了零下十度。
天上下起暴雪。
我和建國拎著大包小包,建國手裏抱著那個紅色的木頭小馬。
敲開了一鳴家的防盜門。
建國在冷風裏吹了一路,沒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
門剛開一條縫,林雅就捂住口鼻往後退。
“別進來!咳這麼大聲,肯定是重度呼吸道感染。”
“攜帶傳染病源靠近小寶,屬於嚴重違規!扣兩千分!”
她拿出一瓶消毒水,衝著我們噴。
“你們的積分又成負數了,規矩就是規矩,現在滾出去。”
我拉住林雅的胳膊,苦苦哀求。
“雅雅,大過年的,建國那是老慢支,不傳染。”
“就看小寶一眼,放下木馬我們就走。”
一鳴從客廳走出來,不僅沒勸阻,反而一把扯開我的手。
“媽,別動手動腳的,規矩破了還怎麼立規矩?”
建國喘著粗氣,小心翼翼把木馬遞過去。
“一鳴,這是爸親手給小寶做的。”
一鳴一把奪過木馬。
“這破木頭連個漆都沒烤勻,全是木刺,紮傷小寶你賠得起嗎?”
他一腳踹過去,木馬順著樓道滾進了大雪裏。
“趕緊走,別影響我們一家人跨年看春晚。”
防盜門死死關上。
建國撲到欄杆前,看著雪地裏被摔斷腿的小馬。
突然猛烈咳嗽起來,一口血吐在地上,整個人順著欄杆滑倒在地。
“建國!”
我撲過去抱住他,瘋了一樣拍打防盜門。
“一鳴!開門!你爸不行了!求求你叫個救護車!”
門裏傳來春晚主持人的倒計時聲。
倒計時結束,鞭炮聲蓋過了我的求救聲。
手機震動。
家族群裏,林雅連發了十幾張照片。
一輛嶄新的豪車停在車庫裏。
配文:
“給爸媽全款提的保時捷,孝順父母是最大的福報。感恩有你們。”
底下親戚一連串的點讚。
侄子在群裏發了一句。
“一鳴,外頭下這麼大雪,叔叔嬸嬸還在街上凍著呢!”
“你們連門都不讓進?”
林雅秒回一條語音。
“規矩就是規矩,積分不夠怪誰?成年人要為自己的行為負責。”
“要想進門,明年多交幾十萬退休金再來刷分吧!”
一鳴也跟著發文字。
“別用賣慘來道德綁架我們。”
“誰家不過年?我老婆高興才是最重要的。”
建國在我的懷裏漸漸失去溫度。
整整八年。
我們當牛做馬,連做人的尊嚴都踩在腳底下。
隻換來兩口子踩著我們的命去討好別人。
我放棄敲門,把建國緊緊抱在懷裏。
風雪從過道裏灌進來,我的身體逐漸麻木,意識開始模糊。
就在我準備閉上眼睛的時候。
我口袋裏那部破舊的老人機,突然爆發出刺眼的藍光。
八年的倒計時,歸零了。
4.
老人機屏幕瘋狂閃爍。
一條視頻邀請彈了出來。
自動接通。
屏幕裏出現了一個男人。
他穿著一身筆挺的高定西裝。
長得和一鳴一模一樣。
但他正坐在一架奢華的私人飛機裏。
紅著眼眶撲通一聲跪在屏幕前。
“媽!兒子不孝!”
“我在平行時空找了您整整八年。”
“我已經鎖定了您的坐標,這就跨界來接您去享福!”
我幹裂的嘴唇動了動,發不出聲音。
這是臨死前出現的幻覺嗎?
下一秒,窗外的風雪突然倒卷上天。
天空中傳來一陣低沉的轟鳴。
一架通體漆黑的巨型飛行器,悄無聲息地降落在小區積雪的廣場上。
艙門打開,一道光柱打在雪地上。
視頻裏的男人直接從光柱中衝了出來。
他跑得跌跌撞撞,衝進樓道,一把將我從地上拉起來。
他脫下帶著體溫的羊絨大衣,裹住我冰冷的身軀。
“媽,對不起,我來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