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媽年輕時因為胖,錯過了一個改變命運的機會。
從我十二歲起,她天不亮就把我拽起來跑步。
"媽吃了身材的虧,不能讓你也走老路。"
她立下鐵規矩:每天五公裏,跑不完不許上桌吃飯。
跑了三年,我查出重度貧血和心律不齊。
醫生反複叮囑,這病最忌劇烈運動,隨時可能出事。
她卻把病曆疊好收進包裏,說醫生就愛唬人。
"鍛煉哪有練出病的道理,媽都是為你好。"
第二天天沒亮,她照舊把我拽下了床。
跑到第二公裏,我胸口發悶,扶著欄杆蹲了下去。
她沒扶我,反倒突然當著滿操場的人哭了起來。
"你已經落下進度了,今天再不跑,你將來怎麼辦啊?"
"媽這把身子都熬垮了,還不是怕你將來吃身材的虧!"
晨練的大爺大媽圍過來,都勸我體諒媽媽苦心。
眼前的路開始扭曲、下沉,四周的聲音越來越遠。
我想撐著欄杆站起來,可腿一點力氣都沒有。
媽媽對不起,我可能永遠都沒辦法讓你滿意了。
......
"洛成,你再蹲著不起來,明天加兩公裏。"
我媽的聲音從頭頂壓下來,帶著哭腔。
操場上的大爺大媽圍了一圈,晨光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蓋在我身上。
我想抬頭,脖子像灌了鉛。
視線裏隻剩她那雙運動鞋,鞋帶係得很緊,像她對我的每一條規矩。
"小夥子,你媽天天陪你跑,多不容易。"
戴紅袖章的李奶奶蹲下來,拍我肩膀。
我張嘴想說話,喉嚨裏堵著一團棉花。
我媽立刻接過去。
"他就是懶。從小就懶,不逼一把他能躺一輩子。"
"阿姨你不知道,他爸那邊親戚個個都胖,我要是不管,他遲早毀了。"
李奶奶連連點頭。
"是得管,現在不管以後娶不上媳婦。"
我扶著欄杆,指甲嵌進鐵鏽裏。
胸腔裏那顆心跳得又快又亂,像一隻被關在籠子裏的鳥在亂撞。
"媽,我真的跑不動了。"
她蹲下來,離我很近。
我以為她要扶我。
她伸手捏了一下我的腰。
"你看看這肉,少說二十斤。"
"我像你這麼大的時候,就因為胖了十斤,單位文藝彙演沒選上我。"
"那次要是選上了,我現在能在這陪你跑步?"
這段話我聽了三年。
每一個字都能背下來。
文藝彙演,十斤肉,命運的岔路口。
她把自己沒走通的路鋪在我腳下,然後站在終點線催我跑。
"你心疼媽,就站起來。"
她眼淚掉下來,聲音顫得厲害。
"就剩三公裏了,跑完媽給你煮雞蛋。"
圍觀的人都看著我。
有個大爺甚至鼓起了掌。
"小夥子加油,你媽多好啊。"
我撐著欄杆慢慢站起來。
膝蓋在發抖,心臟跳得像要從嗓子眼蹦出來。
邁出第一步的時候,眼前閃了一下白光。
我沒停。
因為我知道如果我停下來,她會哭得更大聲。
而隻要她一哭,所有人都會覺得是我的錯。
跑到第三公裏拐角,我的腳突然踩空了一下。
不是路不平。
是我的眼睛看不清地麵了。
耳朵裏嗡嗡響,像有人把我整個人按進了水底。
我聽見我媽在身後喊。
"快點!你看看人家操場那個男孩,比你瘦多少!"
我沒回頭。
因為我已經分不清她的聲音從哪個方向來。
第四公裏的時候,我摔了。
膝蓋磕在水泥地上,褲子破了一個洞,血滲出來。
我媽跑過來,第一句話是。
"褲子剛買的。"
第二句。
"還剩一公裏,爬也給我爬完。"
我趴在地上,臉貼著地麵。
水泥很涼,帶著一點清晨的露水氣。
我聞到血的味道,鐵鏽味。
和欄杆上的鏽一樣。
"媽。"
"我心臟疼。"
她愣了一下。
然後笑了。
"你十五歲,心臟能有什麼問題?"
"醫生說的那些,都是嚇唬人好讓你多去幾趟醫院。"
她把我從地上拉起來,手很用力。
"最後一公裏,媽陪你走。"
走完最後一公裏,我吐了。
吐在操場邊的垃圾桶旁邊,酸水和昨晚沒消化的米粥。
我媽站在旁邊看著,皺了皺眉。
"早飯吃太急了吧。"
"明天少喝點粥,省得跑起來胃難受。"
回家路上,她拉著我的手。
掌心很熱,指節很硬。
她說:"媽知道你辛苦。"
"但媽不可能害你。"
"等你瘦下來,你會感謝媽的。"
我沒說話。
因為我已經沒有力氣說話了。
到家後我坐在沙發上,心跳還沒平複。
她端來一碗白水煮雞蛋,沒有鹽。
"吃吧,跑完要補蛋白質。"
我咬了一口蛋白。
嚼了很久才咽下去。
她坐在對麵看著我吃,忽然說了一句。
"洛成,你知道媽最怕什麼嗎?"
我抬頭看她。
她眼眶又紅了。
"媽最怕你將來怪我沒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