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爸是這座城市最貴的潛水俱樂部創始人,教過三百多個學員考出PADI證書。
弟弟十二歲那年,他帶他飛了趟帕勞,朋友圈曬出水下合照,配文寫著:
“我的小海豚王子,爸爸的驕傲。”
我七歲時差點在小區泳池溺水,哭著求他教我遊泳。
他連頭都沒抬:“那池子才一米二,自己撲騰撲騰就會了。”
後來弟弟的潛水裝備換了四套,從三千到兩萬八,每一套他都親自去店裏量尺寸。
我至今不會遊泳。
上周家裏聚餐,弟弟興奮地宣布暑假要去塞班考進階開放水域。
爸一拍桌子:“好!爸陪你去,機票酒店我全包。”
我小聲說了句:
“爸,公司團建要去海邊,我連浮潛都不敢,你能不能周末抽空教教我——”
他筷子一頓,看了我一眼:
“你那體質下水就沉底,學了也白學,別浪費我時間。”
弟弟在旁邊咬著吸管笑:
“哥你就老實待岸上幫我們拍照唄。”
我放下碗,忽然覺得這二十三年,我一直站在岸上。
他們的海很藍,很深,唯獨沒有我能落腳的地方。
所以從今往後,我自己教自己活。
......
“黎林麟,把你的情緒收一收。”
我媽放下手中的象牙筷子,抽出紙巾優雅地印了印嘴角。
“你已經二十三歲了,不是三歲。遇到問題要從客觀條件去分析,而不是在這裏無理取鬧。”
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金絲眼鏡。
“你爸的時間成本很高,周末俱樂部一節私教課收費三千。他抽空去教你這個毫無基礎、且有嚴重恐水症的人,不僅是資源浪費,還會增加安全風險。”
我坐在餐桌末端,看著麵前冷掉的清蒸石斑魚。
“我隻要他半天時間。”
“半天也是浪費。”
我爸靠在椅背上,轉著手裏的打火機。
“林麟,人要懂得認清自己的短板。你體脂率低,水感極差,這輩子就不是下水的料。非要強求,純粹是給自己找罪受。”
他指了指坐在對麵的黎遠汐。
“你看看你弟弟,天生流線型,第一次下水就能閉氣一分鐘。這叫天賦。”
黎遠汐咬著玻璃杯的吸管,衝我眨了眨眼。
“哥,其實岸上也挺好的呀。海風吹著多舒服。到時候團建,你就幫同事們看看包,算算賬,後勤工作也很重要嘛。”
他笑起來臉頰有兩個酒窩,看著純真無害。
“或者我把我那個舊的獨角獸遊泳圈借給你?你在淺水區飄一飄,也算下過海了。”
“不用了。”
我低頭扒了一口白飯。
“那個遊泳圈漏氣,你十二歲就不用了。”
黎遠汐愣了一下,隨即委屈地扁起嘴。
“哥,你幹嘛這麼計較啊。我隻是好心提個建議。你要是不喜歡,我不說就是了。”
他眼眶瞬間紅了,轉頭看向我爸。
“爸,我真的隻是想幫哥哥。”
我爸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把打火機往桌上重重一拍。
“黎林麟,你夾槍帶棒地給誰甩臉子?遠汐好心好意,你這是什麼態度!”
“我陳述事實。”
“事實就是你心胸狹隘!”
我爸聲音拔高了兩個度。
“從小到大,你就見不得你弟弟比你好。他考潛水證你眼紅,他去塞班你也要跟著湊熱鬧。你在這個家裏,能不能有點當哥哥的樣子?”
當哥哥的樣子。
這六個字,我聽了二十三年。
我七歲那年,黎遠汐兩歲。
他發燒,父母整夜守在醫院。
我一個人在家,踩著小板凳去夠廚房的掛麵,打翻了開水瓶,燙傷了整個小腿。
我疼得在地上滾,打電話給他們。
我媽在電話裏說:“黎林麟,你已經是個大孩子了,去衝冷水,別拿這種小事來添亂,遠汐正難受呢。”
後來我的小腿留了一塊巴掌大的疤。
夏天我從來不敢穿短褲。
而黎遠汐十六歲那年,練深潛擦破了膝蓋的一點皮。
我爸直接包了一架直升機,把他從海島送去了市裏最好的私立醫院。
“振濤,行了。”
我媽打斷了他,語氣依舊冷靜客觀。
“林麟,你這幾天的負麵情緒已經嚴重影響了家庭氛圍。我建議你回去好好反思一下自己的心態。嫉妒是一把雙刃劍,最終傷害的隻會是你自己。”
她站起身,把麵前的骨碟推開。
“遠汐,去把你的潛水裝備拿出來檢查一下,明天要打包了。”
“好嘞!”
黎遠汐瞬間收起了眼淚,歡快地跑回房間。
不一會兒,他拖著一個巨大的黑色專業潛水箱走了出來。
當著我的麵,他拉開拉鏈。
一套嶄新的GULL VADER潛水服,純白色的定製款,燈光下泛著高級的光澤。
“爸,這個腳蹼的碼數剛剛好!”
黎遠汐興奮地套在腳上比劃。
“兩萬八的東西,能不好嗎。”
我爸臉上露出了滿意的笑容,走過去幫他調整綁帶。
“這家店的師傅是我專程從日本請回來的,量身定做。你那腳踝受過傷,用普通的腳蹼容易抽筋。這雙的材質最輕,阻力最小。”
我看著他們父子倆蹲在地上,討論著水流和浮力。
我忽然覺得呼吸有些困難。
兩萬八。
我剛工作那年,租房子缺兩千塊錢押金。
我開口向我爸借。
他說:“黎林麟,既然畢業了就要經濟獨立。我沒有義務替你的貧窮買單。”
他連兩千塊都不肯借給我。
卻眼都不眨地給黎遠汐買了兩萬八的腳蹼。
“爸。”
我輕聲喊了一句。
他沒回頭,還在擺弄那個拉鏈。
“有事快說。”
“明天我要交一份很重要的標書。關於海洋館運營的。你們答應過,今晚幫我把關一下專業數據的。”
這是我在公司熬了三個月拿下的項目。
因為涉及很多海洋生物學的專業參數,我需要我媽這個教授的背書。
我媽正拿著一塊軟布,仔細擦拭著遠汐的水下相機。
“林麟,你沒看到我們在忙嗎?”
“可是明天中午就截標了。”
“那是你時間管理出了問題。”
我媽轉過頭,眼神像在看一個不及格的學生。
“為什麼不提前三天把數據整理好發給我?非要卡在遠汐要出遠門的前一晚?你這種臨時抱佛腳的工作態度,遲早要吃大虧。”
“我三天前就發給你了。你沒看。”
空氣安靜了兩秒。
我媽的動作頓住了。
“是嗎?可能被我當成垃圾郵件忽略了。你該打電話提醒我的。”
她沒有任何歉意,隻是把責任推了回來。
“那我現在打印出來,你們能抽十分鐘看一下嗎?”
我站起來,走向玄關的公文包。
“哥,你別逼媽了。”
黎遠汐抱著相機,一臉不讚同地看著我。
“媽為了我的行程已經夠累了,你能不能體諒一下她?你的工作是你自己的事,不要總想著依賴家裏好不好?”
我握著公文包拉鏈的手,僵在半空中。
我看著他們一家三口。
我媽在擦相機,我爸在調腳蹼,黎遠汐在指責我。
他們像一個堅不可摧的堡壘。
而我,是一個厚顏無恥的入侵者。
“我知道了。”
我鬆開手,沒拿那份標書。
“我去洗碗。”
我轉身走進廚房,打開水龍頭。
水流衝刷著盤子上的殘渣,也淹沒了外麵客廳裏傳來的笑聲。
明天截標。
我看著鏡子裏那個臉色蒼白的自己。
連同這份標書一起結束的,大概還有我這二十三年可笑的期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