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市一院耳鼻喉科。
冷白色的燈光打在診室的瓷磚上。
裴敘白醫生拿著微型內窺鏡的探頭,在我右耳裏仔細檢查。
“還是有積液。”
他摘下口罩,眉頭微皺。
“黎先生,你這慢性中耳炎拖太久了。鼓膜已經出現了輕微的鈣化斑。最近是不是又進水了?”
“洗澡的時候沒注意。”
我淡淡地回了一句。
“不是洗澡的問題。”
裴敘白在電腦上敲擊著病曆。
“你這是陳舊性損傷。當年第一次發炎的時候,沒有徹底治好。你老實告訴我,小時候是不是有過嚴重的嗆水經曆?”
我放在膝蓋上的手猛地收緊。
指甲陷入了掌心。
“是。”
“深水區?”
“小區泳池。”
裴敘白敲擊鍵盤的手停了下來,轉頭看著我。
“小區泳池的水壓不至於造成這麼嚴重的鼓膜穿孔。除非你是被人強行按在水裏,或者從高處直接砸進水麵。”
我沒說話。
看著診室牆上的解剖圖,視線有些模糊。
七歲那年,我求我爸教我遊泳。
他說沒空。
我跟在他身後,走到泳池邊。
他正在看表,急著去赴一個重要的飯局。
我扯了扯他的褲腿。
他低頭看著我,眼神裏全是煩躁。
“黎林麟,你煩不煩?”
然後,他拎起我的後領,像扔一塊破布一樣,把我直接扔進了深水區。
“自己撲騰!喝幾口水就學會了!”
他在岸上冷冷地丟下這句話,轉身就走。
我不會換氣,手腳在水裏胡亂揮舞。
水大量地湧進我的鼻腔、嘴巴、耳朵。
那種窒息的恐懼,像一隻有形的手死死掐住我的喉嚨。
我在水裏拚命掙紮,看著我爸的背影越來越遠。
直到小區的保安發現不對勁,跳下來把我撈起。
那天我吐了半池子的水,右耳疼得像被針紮。
晚上我爸回家,得知我進了醫院,隻是輕飄飄地說了一句:
“真沒用,扔下去都不會遊。遠汐這麼大的時候,在浴缸裏都敢潛水了。”
從那天起,我的右耳就落下了病根。
也從那天起,我患上了嚴重的恐水症。
“黎先生?”
裴敘白的聲音把我拉回現實。
“需要給你開點消炎藥,另外,絕對不能再碰水。遊泳、潛水,想都別想。”
“我知道了。謝謝醫生。”
我接過處方單,走出診室。
醫院的走廊裏滿是消毒水的味道。
我拿出手機,點開微信。
家族群裏,黎遠汐剛剛發了十張照片。
全是他在塞班島的潛水照。
照片裏,他穿著那套兩萬八的純白潛水服,像一條矯健的旗魚,穿梭在五彩斑斕的珊瑚礁之間。
我爸在下麵連發了三個大拇指的表情。
配文:“黎家的驕傲!遠汐這中性浮力控製得堪稱教科書級別!”
我媽緊接著回複:“珊瑚白化現象很嚴重,遠汐,記得多拍幾張特寫,媽媽的論文用得上。”
他們三個人在群裏聊得熱火朝天。
仿佛完全忘了,昨天晚上在這個群裏,我發過一條消息。
“我右耳發炎痛得睡不著,爸、媽,你們能不能陪我去趟醫院?”
那條消息,至今沒有任何人回複。
我麵無表情地劃過那些照片,退出群聊。
走到醫院門口的藥房排隊拿藥。
包裏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是我媽打來的。
我看著屏幕上“沈教授”三個字,過了很久才按下接聽鍵。
“林麟,你下班沒有?”
她的聲音依舊公事公辦,沒有任何寒暄。
“我在醫院。”
“醫院?你怎麼了?”
她終於問了一句。
“中耳炎犯了。”
“哦。那開點藥就行了。別大驚小怪的。”
她輕描淡寫地略過我的病情,直接切入正題。
“遠汐在塞班需要一份最新的海洋流向數據圖,他要寫進階課的結業報告。我這邊係統登不上。你現在馬上去我書房的電腦裏,把那個叫‘西太平洋洋流’的文件夾打包發給我。”
我站在取藥窗口前。
前麵還有三個人。
“媽,我在外麵。回不去。”
“你打個車回去不就行了?要不了你二十分鐘。遠汐那邊急著要,塞班和我們有時差,他熬夜等你的數據呢。”
“我也在等。”
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異常平靜。
“等什麼?”
“等你們看我的標書。”
電話那頭沉默了。
隻剩下電流的沙沙聲。
過了十幾秒,我媽不耐煩的聲音傳了過來。
“黎林麟,你是不是又在鬧情緒?那個標書我不是說了沒空看嗎?你弟弟的事情是正經學業,你的事情可以往後推一推。”
“我的標書中午十二點截標。”
我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現在是上午十點。如果拿不到你們的專業審核簽字,我三個月的心血就全毀了。”
“毀了就毀了。一個破項目,丟了再找不就行了?”
我媽的語氣裏透著高高在上的輕蔑。
“你自己的能力不足,就不要怪客觀條件不支持。我最後說一遍,馬上去把我需要的文件夾發過來。別逼我發火。”
“我回不去。”
我重複了一遍。
“黎林麟!”
“請二十一號黎林麟到三號窗口取藥。”
廣播裏響起了我的名字。
“我要拿藥了。掛了。”
我沒有等她再說話,直接按下了掛斷鍵。
順便,把手機設置成了飛行模式。
拿著塑料袋裏的阿莫西林和滴耳液,我走出醫院大門。
外麵的陽光很刺眼。
我走到路邊的垃圾桶旁,把手裏那份揉皺的標書原件,一點一點撕碎。
昨天晚上,我其實沒有走。
我拿著標書,站在他們書房的門外。
門沒關嚴。
我聽到我爸在裏麵打電話。
“對,遠汐那個潛水俱樂部的終身VIP卡給我辦好。錢不是問題。”
然後是我媽的聲音。
“振濤,黎林麟那個標書,你隨便看兩眼簽個字打發他得了。我看他最近情緒不對,別又在家裏陰陽怪氣的。”
“簽什麼字?他那個水平能做什麼海洋館項目?別出去砸了我的招牌。”
我爸冷哼了一聲。
“讓他自己在外麵碰碰壁也好,省得一天到晚覺得自己了不起。再說了,我們哪有那個閑工夫管他。遠汐明天的機票,我還得去檢查一遍行李呢。”
我站在門外,聽著他們對我的宣判。
沒有歇斯底裏,沒有衝進去質問。
我隻是靜靜地轉過身,走出了那個門。
手裏撕碎的紙片隨風飄散,落進了垃圾桶。
那是我的標書。
也是我最後一次,試圖在這個家裏尋找認同的證明。
我轉身走向地鐵站。
是時候該買個箱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