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拖著行李箱走出老居民樓,正午的陽光明晃晃地砸在柏油馬路上。
熱浪扭曲了視線。
我叫了一輛網約車,目的地是高鐵站。
司機幫我把行李搬進後備箱。
“帥哥,去哪兒啊?”
“重慶。”
我報出了一個我從未去過,也沒有海的城市。
車子啟動,駛入車流。
我看著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
這座沿海城市,我生活了二十三年。
空氣裏永遠帶著淡淡的鹹腥味。
但這片海,從來不屬於我。
手機屏幕突然亮了。
是我爸打來的電話。
我看著那個在屏幕上跳動的名字,任由它響了很久。
直到它即將自動掛斷的前一秒,我按下了接聽鍵。
“黎林麟!你死哪去了!”
聽筒裏傳出我爸壓抑著怒火的低吼。
背景音很嘈雜,有行李車滾動的聲音,還有機場廣播的提示音。
他們在機場。
“我在車上。”
我看著窗外,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車上?你還在外麵亂晃!你知不知道遠汐出事了!”
我爸的語氣急促,帶著明顯的煩躁。
“他怎麼了?”
“他在塞班潛水的時候,減壓表數值顯示異常,上岸後一直在喊頭暈惡心。你媽懷疑是輕微的減壓病!”
我爸深吸了一口氣,像是在壓抑著極大的恐慌。
“我們現在馬上要飛塞班去接他。你立刻去我的俱樂部,找老李,讓他把儲藏室裏那台便攜式高壓氧艙打包發到機場貨運站!快點!”
“那是遠汐的專屬設備,別人不知道怎麼拆。你親自去盯著!”
便攜式高壓氧艙。
那是黎遠汐十八歲那年,我爸花了三十多萬從德國定製的。
就因為黎遠汐說了一句:“潛水完感覺有點累。”
我輕輕靠在椅背上。
“爸。”
“別磨蹭了!遠汐現在情況不明,你還有閑心在這拖延時間?”
“我沒在拖延時間。我是想說,我去不了。”
“你說什麼?”
我爸的聲音驟然拔高,幾乎要刺破我的耳膜。
“黎林麟,你弟弟現在可能麵臨生命危險,你跟我說你去不了?你的心腸怎麼這麼歹毒!你是不是巴不得他出事!”
“我剛才去醫院看耳朵了。”
我平靜地陳述著事實。
“醫生說,我的中耳炎惡化,鼓膜穿孔。不能再拖了。”
“那又死不了人!”
我爸毫不猶豫地打斷了我。
“鼓膜穿孔是個慢性病,早一天晚一天看有什麼區別?遠汐現在是急症!你能不能分得清輕重緩急!”
輕重緩急。
又是這四個字。
在他們的字典裏,黎遠汐掉一根頭發是急,我疼得在地上打滾是緩。
“爸,我辭職了。”
我沒理會他的咆哮,自顧自地往下說。
“因為我沒有拿到媽的簽字,我的項目毀了,我替全組背了鍋。我剛剛辦完離職手續。”
電話那頭愣了兩秒。
然後是我爸一聲冷笑。
“黎林麟,你少在這裏轉移話題。你辭職是你自己能力不行,跟我們有什麼關係?你現在想用辭職來威脅我是吧?”
“我告訴你,門都沒有!你今天要是敢不去把氧艙發過來,你以後就別認我這個爸!”
“好。”
我答應得很幹脆。
“你......你說什麼?”
我爸似乎沒反應過來,卡殼了一下。
“我說,好。我不認了。”
我看著車窗上映出的自己的臉,連一絲笑容都擠不出來。
“從今天起,你們就當沒生過我這個兒子吧。”
“黎林麟!你發什麼神經!”
我爸終於意識到了不對勁,語氣裏多了一絲慌亂。
“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你以為你翅膀硬了能飛多遠?沒有黎家,你連個屁都不是!”
“嗯。我連個屁都不是。”
我順著他的話往下接。
“所以,你們以後就抱著你們的驕傲,好好過日子吧。別再找我了。”
“黎林麟!你敢掛電話試試!你......”
我沒再聽他廢話,直接按下了紅色的掛斷鍵。
然後,拔出手機卡。
打開車窗,手一揚。
那張陪伴了我十年的SIM卡,在風中劃過一道微小的弧線,落進了路邊的下水道裏。
徹底,斷絕。
“帥哥,怎麼了這是?”
前麵的司機從後視鏡裏看了我一眼,有些擔憂地問。
“沒事。扔個垃圾。”
我重新關上車窗。
把手機放進包裏。
沒有了信號的手機,變成了一塊冰冷的磚頭。
就像我現在的心。
前方就是高鐵站巨大的穹頂。
我推著行李箱,走進了候車大廳。
人潮洶湧,每個人都在奔向不同的遠方。
我買了一張最近一班去重慶的車票。
坐在候車椅上,我沒有回頭看一眼這座城市的方向。
此時此刻,在飛往塞班的航班上,我爸媽大概還在咒罵我的冷血和不懂事。
他們一定以為,這隻是我一次拙劣的賭氣。
過不了幾天,我就會像以前無數次那樣,灰溜溜地低著頭回去,乞求他們的原諒。
但他們不知道。
這次,我是真的不會再回去了。
檢票口的紅燈亮起。
我站起身,拉起了行李箱的拉手。
車輪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滾過,發出沉悶的聲響。
一步,兩步,三步。
我走向閘機。
把我那二十三年的可笑人生,徹底關在了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