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回了一趟自己的出租屋。
打開門,空氣裏彌漫著一股長時間未通風的黴味。
這套公寓是我大四實習時租的。
三十平米,在一棟老舊的居民樓裏。
沒有電梯,隔音極差。
牆皮甚至因為潮濕而在脫落。
當初租這裏,是因為離公司近,而且便宜。
那時候我剛被我爸斷了生活費,理由是我不肯按照他的安排去考研。
“黎林麟,既然你翅膀硬了想自己飛,那你就滾出去。別花我一分錢。”
他指著大門對我說。
我拿著一個雙肩包,真的滾了。
這三年,他們隻來過這裏一次。
是黎遠汐大一開學,他們送他來大學城報到。
順路經過我這裏,想借個洗手間。
我爸站在門口,連鞋都沒換,捂著鼻子看了一圈。
“這種狗窩你也住得下去?黎林麟,你真是越活越倒退了。”
我媽則站在走廊裏,連門都沒進。
“裏麵的細菌濃度大概超標了三百倍。遠汐,別進去,小心感染。”
黎遠汐站在他們身後,捂著嘴笑。
“哥,你這也太慘了吧。要不我把每個月的零花錢分你五百塊?”
五百塊。
連他一雙潛水襪的錢都不夠。
我搖搖頭,關上了門。
今天,我再次站在這間公寓裏。
我從床底拖出一個二十八寸的銀色行李箱。
這是我工作第一年,用年終獎給自己買的。
原本打算用來出差,但因為沒有項目,一次也沒用過。
我打開衣櫃,開始往裏裝衣服。
我的衣服不多。
幾件通勤的白襯衫,兩條黑色的西裝褲。
沒有一件顏色鮮豔的衣服。
因為我媽說過:“黎林麟,你的氣質比較沉悶,穿鮮豔的顏色會像個小醜。像遠汐那樣有活力的人,才壓得住亮色。”
所以我永遠隻穿黑白灰。
我把幾本書塞進箱底。
拉開抽屜,裏麵放著一個陳舊的鐵皮餅幹盒。
我打開蓋子。
裏麵沒有餅幹。
隻有一堆泛黃的紙片和票據。
那是我的“刻度線”。
每一張,都記錄著他們偏心的證明。
最上麵一張,是我十歲那年的期末成績單。
全校第一。
我拿著成績單跑回家,想換一個承諾已久的遊樂園周末。
但我爸媽正在客廳裏給黎遠汐辦五歲的生日派對。
整個客廳布置成了海底世界的模樣。
無數的藍色氣球和巨大的鯨鯊蛋糕。
我拿著成績單站在角落裏,像一個格格不入的闖入者。
我爸走過來,看都沒看那張紙一眼。
“今天你弟弟過生日,你別拿這些東西來搶風頭。去廚房幫王叔叔切水果。”
那張成績單,後來被我折成了一個紙飛機,扔在了床底下。
第二張,是一張醫院的收費單。
十八歲那年,我急性闌尾炎發作,在宿舍疼得暈倒。
室友把我送到醫院,打我爸媽的電話。
打了十幾個,沒人接。
最後是我自己簽的手術同意書。
三天後,我捂著傷口出院,才收到我媽的回複。
“遠汐這幾天感冒發燒,我們手機靜音了。闌尾炎是小手術,你自己處理就行了,別這麼嬌氣。”
我看著那張收費單上的數字。
五千四百塊。
那是黎遠汐感冒時,我爸給他買的一個安慰禮物的錢。
第三張,第四張,第五張......
我一張一張地翻看著。
每一張紙片的背後,都是一次壓抑的委屈。
每一次,我都告訴自己,可能他們隻是太忙了。
可能他們隻是更偏愛年幼的弟弟。
隻要我足夠懂事,足夠優秀,總有一天他們會看到我。
但我錯了。
懂事和優秀,換不來偏愛。
隻會換來越來越理所當然的無視。
我把這個鐵皮盒子合上,放進行李箱的最深處。
走到洗手間,把僅有的洗漱用品掃進袋子裏。
環顧四周。
這間住了三年的公寓,其實也沒有留下我多少痕跡。
我像一個隨時準備撤離的幽靈。
因為我知道,無論在哪裏,我都沒有一個真正的家。
手機在口袋裏震動。
我拿出看了一眼,屏幕上顯示著“張總”。
是我的部門主管。
我深吸了一口氣,接通電話。
“黎林麟,你死哪去了?!”
張總的咆哮聲從聽筒裏砸出來。
“標書呢?十二點截標,現在十一點半了!你到底還想不想幹了!”
“張總,標書我交不了了。”
我看著鏡子裏平靜的自己。
“交不了?你開什麼玩笑!為了這個項目全組加了半個月的班!你現在跟我說交不了?數據呢?沈教授的簽字呢!”
“沒有簽字。數據也拿不到。”
“黎林麟!你知不知道你這樣會害死我們整個部門!你那個當教授的媽連這點忙都不肯幫嗎!”
“是的。她不肯。”
我語氣平緩,沒有一絲波瀾。
電話那頭張總噎了一下,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直接。
“你......你現在馬上滾回公司!當麵向大老板解釋!”
“不用了解釋了。”
我看著水槽裏那滴緩慢墜落的水珠。
“張總,我辭職。”
“你說什麼?”
“我說,我辭職。”
“黎林麟你瘋了嗎!你以為辭職就能解決問題?這個鍋你必須背!”
“好。我背。”
我掛斷了電話。
沒有猶豫,直接在微信上把辭職信發給了HR。
然後,把公司群退了。
一切都在五分鐘內完成。
幹淨利落。
丟了工作,丟了項目。
但我突然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像是一個背著千斤重擔走了很久的人,終於決定把擔子扔下懸崖。
我拉上行李箱的拉鏈。
“哢噠”一聲。
箱子鎖上了。
也是時候,把那些不屬於我的期待鎖上了。
我推著箱子走到門口。
最後看了一眼這間破舊的公寓。
把鑰匙放在了門口的鞋櫃上。
再見,黎林麟。
那個總是試圖討好所有人的黎林麟,死在了今天的中午十二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