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遲川,你最近怎麼回事?”
媽媽站在我客房門口,手裏攥著一件宋時遠的白襯衫。
領口上有一塊淡黃色的漬。
“時遠說這件襯衫洗了兩遍還有印子,你是不是偷懶了?”
我坐在床上翻著手機,沒起身。
“那件是真絲的,不能用普通洗衣液。需要專門的酵素。”
“那你買去啊。”
“我說過了,三天前就跟阿姨說過需要買酵素。”
她愣了一下,然後皺起眉頭:“你說了嗎?我怎麼不記得?”
“你在給時遠整理行李的時候我說的,你說‘行知道了’。”
媽媽不再糾纏這個話題,但她的表情寫著“你指望我在忙的時候還記住你說的話?”。
她把襯衫放到我床尾。
“明天處理好。時遠後天就走了,開學要穿。”
門關上,腳步聲遠去。
我拿起那件白襯衫,指腹摸過領口的漬。
真絲,八百多一件。
宋時遠去大學帶了六件新襯衫,每件都是媽媽挑的,我負責洗熨。
我有三件衣服。
T恤兩件,春秋穿的薄外套一件,都是我自己打工買的。
手機屏幕上,簽證申請的頁麵亮著。
狀態:材料審核中。
三天前提交的。
第二天是宋時遠去大學之前的最後一個晚上。
媽媽做了一桌子菜,難得的,比我平時做的還豐盛。
她請了小姨一家來送行。
小姨一進門就摟著宋時遠的肩膀搖了又搖:
“我們時遠要去大城市了,小姨可舍不得你。”
宋時遠笑得燦爛:“小姨我放假就回來呀。”
“好好好,讀書要認真啊,談戀愛也可以,但別被騙了。”
一屋子的笑聲。
我在廚房補最後一道甜品。
小姨走進來接水喝,看到我愣了一下。
“喲,遲川還在呢?時遠都要去上大學了,你們家還需要保姆嗎?”
她的語氣真誠,沒有惡意。
在她的認知裏,我就是保姆。
“你幹了十幾年了吧?真是夠忠心的。”小姨感歎。
“時遠對你也好,將來你老了他肯定會報答你。”
報答。
用親情還是用錢?
我笑了笑,沒說話。
小姨端著杯子走回客廳,跟媽媽聊起了別家的事。
“......對了姐,你們遲川這個年紀了也沒對象嗎?”
媽媽的回答隔著油煙機的嗡嗡聲傳過來,我沒有聽清。
但我聽見了小姨的下一句。
“也是,保姆嘛,在人家家裏住著不方便談對象。你也好心,讓他住了這麼久。”
油煙機的聲音很大。
大到可以掩蓋很多東西。
晚飯桌上,小姨的兒子,我表弟,比宋時遠小兩歲,明年要中考。
他舉著手機拍菜,發了條朋友圈:“哥哥的歡送宴好豐盛~”
配圖九宮格,有菜、有人、有花。
有所有人。
沒有我。
因為我一直在廚房,在端盤子,在添飯,在收拾打翻了的醬油碟。
小姨說的那句話還在腦子裏轉。
“在人家家裏住著不方便。”
人家家裏。
二十一年了,在所有人眼裏,這是人家的家。
不是我的。
晚上九點半,客人走了。
宋時遠回房間收拾最後一點行李。
媽媽在客廳接電話,好像是奶奶打來的。
“......對,明天送時遠......不用不用,我們送就好了......”
爸爸在陽台抽煙。
我端著最後一摞碟子進廚房,經過門廳的時候,看到鞋櫃上放著三張高鐵票。
三張。
爸爸,媽媽,宋時遠。
送他去大學,三個人。
不是四個人。
當然不是四個人。
從來就不是四個人。
十一點,所有人都回了房間。
我也回了客房。
鎖上門。
然後從枕頭底下拿出護照。
從衣櫃最裏層拉出那個藏了兩個月的行李箱。
二手的,五十塊錢買的,拉杆有點卡。
衣服不多,兩天前就疊好了,塞在箱子底層。
再就是護照、銀行卡和一張出生證明的複印件。
行李箱合上的聲音很輕。
然後打開微信。
家庭群裏宋時遠前兩天發的自拍還掛在最上麵,底下是媽媽和爸爸的回複,親戚們的點讚。
我一條一條地看。
三年的聊天記錄,翻到最底下。
沒有一條是問我“你最近怎麼樣”的。
有的隻是“碗洗了嗎”“時遠的衣服燙了嗎”“明天早點起來做早飯”。
我把手機SIM卡拔出來,折斷。
從口袋裏拿出今天下午新買的預付費卡,裝進去。
新號碼。
新的一切。
我坐在床沿上,看著這間住了二十一年的客房。
牆角那道我五歲畫的口紅痕跡。
門框上量過身高的那些刻線。
書架上已經積灰的連環畫。
我七歲時買的,宋時遠那時候總要跟我搶。
這些東西都會留在這裏。
而我不會了。
淩晨三點十五分。
客房的門打開,沒有聲音。
玄關的鞋櫃上還放著那三張高鐵票。
我看了一眼。
然後把鑰匙放在鞋櫃上,就在那三張票旁邊。
到了機場,安檢機的履帶嗡嗡轉動,行李箱和背包過了機器。
我站在安檢門的這一邊,回頭看了一眼。
出發大廳的玻璃幕牆外,天還是黑的。
再過三個小時,媽媽會起床,發現早餐沒做好。
再過四個小時,他們會出門送宋時遠去火車站。
再過六個小時,也許有人會推開客房的門,發現床是空的。
也許更久。
也許很久很久之後,都不會有人推開那扇門。
我轉過身,走向登機口。
廣播裏傳來一段柔和的女聲。
“前往奧克蘭的旅客請注意,您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而隻屬於我一切即將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