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家裏的藥盒從創口貼到降壓藥品類齊全,唯獨沒有我的哮喘藥。
我曾經往裏放過自己的藥,第二天就被拿出來擱在了雜物筐裏。
理由是“盒子放不下了,自己的藥自己收好。”
我想也是,再自覺一點,再不占位置一點。
高考出分那天我過度換氣導致哮喘發作,家裏的藥隻剩最後半管。
我抖著手給媽媽打電話,那邊背景音很嘈雜。
“媽,我藥沒了,我現在有點喘......”
“今天你妹妹演出,冰箱裏給你留了菜,別的事等我們回來再說。”
“媽......我說的是藥......”
“好了好了,她馬上上台了,我先掛了。”
電話被掛斷,我強撐著往外爬。
房東大叔傍晚來收房租,發現我蜷在門口已經半昏迷了。
他罵著臟話把我扛上電動車直奔急診。
醒來後手機二十三條未讀消息,全是家族群發的妹妹文藝彙演的視頻。
沒有一個人問我高考考了多少分。
我躺在病床上,搜了離家最遠的大學。
這個家永遠沒有我的位置,但沒關係。
在兩千公裏外,有我自己掙來的未來。
......
“紀臨淵是吧?你家屬呢?”
護士站的人翻著我的病曆,抬頭掃了一眼空蕩蕩的走廊。
我扯了扯手背上的留置針,嗓子還帶著哮喘發作後的粗糲感:
“就我一個人。”
“急診入院要家屬簽字的,你打個電話叫一下。”
我摸過手機,屏幕上家族群的紅點已經跳到了99+。
點開,最新一條是大伯發的:
知寧這孩子,台風越來越穩了,將來不得了。
下麵是一排豎起大拇指的表情包。
我往上翻了翻,二十三條未讀全是妹妹演出的視頻,不同角度。
前排拍的、側麵拍的、媽媽舉著手機拍的。
有一條是爸爸發的,配文:我女兒,全場最佳。
再往上翻,沒了。
沒有人@我,沒有人問“臨淵高考多少分”,連一句“你吃了嗎”都沒有。
我把手機翻過去扣在床上。
“護士,我自己簽行嗎?我成年了。”
“不行,必須直係親屬。”
我又拿起手機,撥了媽媽的號。
響了六聲,接了。
背景音安靜下來了,大概演出結束了。
“媽,我在醫院,需要你來簽個字。”
“醫院?怎麼了?”
“哮喘發作,下午的事。”
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
“嚴重嗎?”
“不嚴重的話我不會在醫院。”
“你等等啊......知寧,別跑,把外套穿上!”
她的聲音忽遠忽近,顯然注意力不在電話這邊。
“媽。”
“哎哎,我聽著呢。你在哪個醫院?”
“市中心醫院,急診三樓。”
“行,我跟你爸說一聲,看看能不能過去。”
能不能。
不是馬上來,是看看能不能。
“知寧今晚有慶功宴,你爸答應帶她去的,要不然......你讓房東大叔幫你簽一下?”
房東大叔叫周德全,五十多歲,做了二十年房東,今天是來收房租的。
他發現我的時候我已經蜷在出租屋門口,嘴唇發紫,指甲蓋泛白。
他把我扛上電動車騎了二十分鐘到急診,掛號的時候把收租的事全忘了。
到現在他還在樓下便利店等著,說要看我掛完水再走。
一個收租的房東,比我媽先到。
“他不是家屬,簽不了。”
“那......你問問醫生能不能通融一下,我明天過來補簽。”
明天。
我躺在醫院的病床上,剛從半昏迷裏醒過來,她說明天。
“好。”我說。
掛了電話,護士看了我一眼,表情有點複雜。
“你媽不來?”
“她明天來。”
護士沒再說什麼,拿了一張表讓我先填信息。
我一行一行地寫,寫到緊急聯係人那一欄,筆停了。
以前我會填媽媽的號碼。
現在我寫了周德全,後麵括號裏注了三個字:房東。
填完表,把手機打開,退出了家族群的界麵。
搜索欄裏還留著下午在病床上搜的那幾個字:離家最遠的大學。
搜索結果第一條,海城外國語大學,距離兩千九百公裏。
第二條,濱江大學,兩千一百公裏。
第三條,北嶺師範,兩千三百公裏。
我一個一個點開看,看錄取分數線,看專業設置,看校園地圖。
周德全從樓下上來了,手裏拎著一袋橘子。
“醒了?臉色還是不好。你媽呢?”
“有事,明天來。”
他把橘子放在床頭櫃上,嘴巴動了動,到底什麼都沒說。
隻是拉了把椅子在旁邊坐下,開始剝橘子。
橘子的酸味在病房裏散開,窗外天已經全黑了。
走廊裏有人推著輪椅經過,有人打電話叫家屬送換洗衣服。
隔壁床的大爺老伴來了三趟,每趟都問“還疼不疼”。
周德全把剝好的橘子遞過來:“吃一瓣,嘴幹。”
我接過來放進嘴裏,酸得眼眶一熱。
但我沒哭。
哭也沒有用,這個道理我早就知道了。
手機又亮了,媽媽在家庭群發了一張照片。
妹妹捧著一個獎杯,笑得露出八顆牙齒。
媽媽配文:我們家知寧,最棒的!
爸爸回了一個愛心。
我看了三秒鐘,把手機關了。
周德全看了我一眼,又低頭繼續剝橘子。
他大概什麼都明白了,但他什麼也沒問。
有些事不用問,看一眼就夠了。
比如一個十八歲的男孩獨自躺在急診病房裏,手機裏全是別人的慶祝。
夜裏十一點,周德全走了,臨走前把房租的事提了一嘴。
“這個月的租子不急,你先養病。”
我說謝謝。
他擺擺手,腳步聲在走廊地板上啪嗒啪嗒地遠了。
病房安靜下來以後,我重新打開手機。
不是看家族群,是看高考查分係統的頁麵。
分數還掛在上麵,白底黑字。
全省第三。
我盯著那個排名看了很久。
全省幾十萬考生裏的第三名。
沒有人知道。
也沒有人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