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臨淵,大姑那邊的事你到底去不去?”
周末,媽媽的電話又打來了。
不是問我身體恢複得怎麼樣,不是問我誌願填了沒有,甚至不是問我四百四的尾款收到了沒有。
是大姑的裝修公司。
“媽,我暑假有自己的安排。”
“什麼安排?你一個人在外麵租房子,也沒個事做,去大姑那幫幫忙怎麼了?”
“我有事。”
“什麼事比掙錢重要?”
我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裏有一股悶的感覺。
藥剛吃了兩天,還沒完全壓住。
“媽,我不去。”
“你這孩子怎麼越來越不懂事了?大姑好心給你找活幹,你還挑三揀四的。”
不懂事。
在這個家裏,不服從安排就叫不懂事。
不管那個安排有沒有問過我、適不適合我、是不是我想要的。
“你看知寧,暑假主動報了那個表演集訓營,自己找的,多上進。”
表演集訓營,一期學費三千八。
我住院墊付的四百四還差一百四沒還,但妹妹的集訓營三千八,大概當天就付了。
“媽,我真的有安排。”
“那你倒是說說什麼安排?”
我張了張嘴。
誌願表已經提交了。
海城外國語大學,翻譯專業,第一誌願。
通知書會寄到出租屋來。
但是我不能說。
不是因為不想,是因為說了也沒用。
她會說“那麼遠去幹什麼”,她會說“男孩子家家的別跑那麼遠”,她會說“你妹妹還在這邊呢,你不管她了?”
然後大姑會知道,大伯會知道,全家人會知道。
他們會用各種方式攔住我。
不是因為他們愛我、舍不得我,是因為我走了就沒人幹活了。
沒人帶妹妹跑腿,沒人陪弟弟去商場,沒人洗碗拖地收拾茶幾上的核桃殼。
“就是想自己複習一些東西。”
“複習?都考完了你複習什麼?”
“大學課程,我想提前預習。”
“預習什麼的等開了學再說,你先去大姑那幹兩個月,掙點錢也好。”
她的語氣已經從商量變成了通知。
在她的世界裏,這件事已經定了。
“媽,我說了不去。”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鐘。
然後她歎了口氣,用一種疲憊的、失望的、我聽了十八年的語氣說:
“你就不能讓我省點心嗎?”
省心。
我在醫院躺了一天半,她來了四十分鐘就走了,我沒叫她多陪一會兒。
我墊了四百四的住院費,隻要回來三百還不追問,夠省心了。
我高考考了全省第三,沒有敲鑼打鼓地要她請客慶祝,夠省心了。
我還能怎麼省心?
把自己從這個家裏徹底拿走,夠不夠省心?
“好,我去。”
我說好。
不是妥協,是不想在電話裏吵。
吵贏了也沒有用,因為這個家的規則不是講道理就能改的。
掛了電話以後,我坐在出租屋的床上,看著窗外。
對麵那棟樓的陽台上,有人在收晚上晾出去的衣服。
一件一件地往下摘,大人的、小孩的,整整齊齊地疊好抱進屋裏。
每一件都在。
沒有被落下的。
手機又響了,是家庭群。
媽媽發了一段文字:
大家注意啊,下個月知寧表演集訓營彙報演出,都來捧場!時間定了我通知。
爸爸回了個OK的手勢。
大姑發了一段語音,我沒點開聽,但預覽文字裏有“知寧真棒”四個字。
妹妹自己也發了一條,是一張集訓營教室的照片,配文:新征程。
四條消息,四個人。
我往上翻了翻聊天記錄,翻到三天前。
三天前我出院的那天,群裏沒有任何關於我的消息。
好像那場哮喘發作、那次半昏迷、那個在急診走廊獨自躺了一夜的十八歲男孩。
在這個家庭的時間線裏根本不存在。
我退出群聊。
打開航班APP,搜了最近一周飛海城的機票。
後天淩晨五點的紅眼航班,學生票二百九。
比之前看到的還便宜九十塊。
我盯著那個價格看了三十秒。
然後點了購買。
手指按下確認支付的那一刻,我覺得胸口那股悶的感覺突然散了。
不是藥起效了,是另一種東西鬆開了。
接下來的兩天,我做了幾件事。
把出租屋的鑰匙和六百塊房租裝進信封,寫了一張紙條:
周叔,房租在這裏,謝謝你這段時間照顧我。退租的事我後麵打電話跟你說。
把不需要的衣服疊好裝進垃圾袋。
帶走的東西不多,一個行李箱,一個雙肩包。
行李箱底層放著那盒剛買的喘特靈。
雙肩包側袋塞著身份證和銀行卡。
手機裏存了海城外國語大學的錄取查詢頁麵。
雖然通知書還沒寄到,但以我的分數,不會有意外。
出發前的那個晚上,我最後看了一眼家庭群。
最新一條消息是媽媽發的一段視頻:
妹妹在集訓營的排練室裏,對著鏡子練台詞,背後的老師在給她糾正站姿。
爸爸回了一個“加油”。
大姑回了一句“我大侄女真棒”。
沒有人說“臨淵最近怎麼樣了”。
沒有人說“臨淵的誌願填了嗎”。
沒有人發現我已經兩天沒在群裏說過一個字。
淩晨三點半,鬧鐘響了。
我穿好衣服,拎著行李箱打開出租屋的門。
信封放在鞋櫃上,鑰匙壓在下麵。
走廊的燈是聲控的,我的腳步很輕,沒有觸發。
黑暗中摸著樓梯往下走,行李箱的輪子在每一級台階上發出很小的咯噔聲。
出了單元門,出租車已經停在路邊了。
司機搖下車窗:“去機場?”
“嗯。”
車子發動,駛出巷子。
手機上彈出了最後一條推送,是航空公司的值機提醒。
航班號HU7862,目的地:海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