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自行車到貨那天,我一早下樓組裝好,試騎了兩圈。
風灌進領口,六年沒有過的感覺。
鎖好車上樓,推開門,客廳沙發上坐著一個人。
男人。灰色T恤,下巴瘦削,嘴角有顆痣。
跟視頻裏那個人對上了。
宋茯苓坐在他對麵,手裏端著杯咖啡,正笑著說什麼。
那種笑我太熟了。
嘴角自然上揚,眼尾彎下去,語氣帶著我從沒見過的鬆弛。
以前我也想逗她笑。講笑話,買她喜歡的甜品,變著法子哄。
她最多抿一下嘴角,說一句"幼稚"。
現在她坐在這裏,對著另一個男人笑成這樣。
茶幾上兩杯咖啡。一杯燕麥拿鐵,一杯美式。
我們家沒人喝美式。
她聽見開門聲抬頭看了我一眼。
"回來了?這是我同事周聿白,路過來坐坐。"
周聿白站起來朝我點頭,笑得恰到好處。
"顧哥好。早就聽茯苓提起你。"
茯苓。
不是"你老婆",不是"嫂子"。
我沒吭聲。換了鞋走向廚房接水。
經過茶幾餘光掃了一眼。
那杯美式裝在一隻灰色馬克杯裏。
我認得那杯子。
在櫃子最上層,櫃門卡扣壞了,得往上提一下再拉才能打開。
宋茯苓的閨蜜來了想拿都得喊我幫忙。
但他用了。
水接滿了,我端著走進臥室,關上門。
門外傳來壓低的聲音。
宋茯苓:"你先走吧。"
周聿白:"他沒事吧?"
宋茯苓:"沒事。老樣子。你先回。"
老樣子。
她這麼跟這個男人形容我。
在我自己的家裏。
當著我的麵來。
用著我的杯子。
叫著她的名字。
坐在我買的沙發上。
而我是那個"老樣子"的人。
大門開了又關,人走了。
宋茯苓推門進來,臉色不好看。
"你什麼意思?人家跟你打招呼你裝聽不見?"
我沒抬頭。
"你最近這樣子真的很讓人煩。飯不做、話不說、臉不給,現在連基本的禮貌都沒有了?"
我看著地麵,開口:"他來過幾次了?"
"什麼?"
"那個杯子。櫃門得往上提再拉。"
她沉默了兩秒。
然後冷笑。
"顧辭,朋友來家裏坐坐你也要審?你是我老公還是我爹?"
"他幫我搬過一次東西,順手拿的。行了吧?"
她雙手抱胸,下巴微微揚起。
我沒接話。
站起來,拉開衣櫃上層,拿出那個三天前就收拾好的背包。
她看見了。
"你幹嘛?"
"出去一趟。"
"去哪?"
"騎車。"
"騎什麼車?你又發什麼瘋?"
我沒答。低頭檢查背包,證件、充電器、換洗衣服,齊了。
她站在門口盯著我,胸口起伏越來越大。
"顧辭,你是不是非逼我說重話?"
"你最近這副德行讓人惡心。一天天陰著臉,飯也不做,話也不講。我上班累一天回來還得看你臉色?"
"你有本事走了別回來。"
我拉好拉鏈,直起身,看了她一眼。
她等著我像以前一樣,拉扯兩句就服軟,說一聲"算了"。
以前每次都是這樣。
每次都是我先低頭。
"行。"
我說。
背起包,走向玄關。
經過茶幾,那杯美式還沒收。
杯壁上一圈咖啡漬。
到了玄關,蹲下身。
從鞋櫃底層摸出那個文件袋。
豎著靠在鞋櫃邊上,靠牆。
不顯眼。
但她換鞋的時候一定會看到。
裏麵三樣東西。
一份簽好字的離婚協議。
一張二十四筆轉賬的銀行流水。
一張那套房子冰箱上"買菜清單"的截圖。
宋茯苓的筆跡。
我沒有多說一個字。
站起來,拉開門。
"你真走了就別回來。"
她的聲音從身後傳過來。
硬邦邦的,帶著賭氣。
跟每次吵架說的話一模一樣。
以前每一次聽到這句話,我都會在門口站十秒鐘,然後轉身回去。
今天我沒有停。
門合上了。
走廊聲控燈啪地亮了,白光打在身上。
我低頭看了一眼左手無名指上的戒指。
摘下來,放進褲兜最深處。
留著提醒自己以後別再犯蠢。
電梯到負一層。
那輛新組裝好的公路車靠在牆邊。
我把背包固定在後座架上,跨上去。
蹬出第一腳的時候,外麵在下雨。
但心裏堵了兩年的東西好像在鬆。
衝出車庫,拐上主路。
越來越快。
城市的燈光從兩側掠過去,一盞一盞往後退。
像在倒數。
三十一,三十,二十九,二十八。
一直退回二十二歲。
雨越來越大,我越騎越快。
兩千一百公裏。
青海湖。
二十二歲那年沒騎完的路。
這一次,騎到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