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十八年前,大伯以堂哥要在城裏結婚為由,搶走了本該屬於我家的殘疾人低保安置房。
他假惺惺地勸我爸。
“弟弟,你雖然殘疾,但在農村還能種種地,沒這套房子你嫂子不鬆口,你就當體諒大哥的好不好?”
那個冬天,父親在農村漏風的土屋裏咳出了血,終究沒能熬過除夕。
而大伯一家卻拿著兩套房收租,在城裏過得風生水起。
後來,我用了十八年時間,考進體製,坐到了市房管局審核處處長這把交椅上。
看著大伯那滿身名牌的孫女,理直氣壯地問我拿拆遷款。
我直接把她的申請資料丟進了旁邊的碎紙機後,溫柔地說道。
“假證,賠不了一點。”
......
碎紙機響著,把一遝申請資料絞碎。
林嬌嬌站在我辦公桌對麵,用指甲戳著桌麵。
“領導!你瘋了嗎?!”
她把小羊皮包甩在我桌上。
“那是我家的房產證!八百萬的拆遷款!你給我撿回來!”
我拔掉碎紙機電源,抬眼看她。
“你的是假證,賠不了一點。”
“你說什麼?”
她眼線一顫,盯住我。
“我家在這房子裏住了整整十八年。水電煤氣物業費一分沒少交。租客都換了三批,憑什麼是假的?”
我沒回她,隻把桌上那本房產證翻開。
“你的防偽鋼印有點假、紙張的品質也不對。”
“還有產權登記編號跟房管局底檔對不上。”
我把副本推到她麵前。
“這不叫假證,叫什麼?”
林嬌嬌愣了兩秒。
辦公室門口擠了幾個同事。
科員李平第一個進來,靠近我壓低聲音。
“林處長,您先消消氣。”
“這是林家的小姐......”
我看了他一眼,他立刻閉了嘴。
林嬌嬌叉腰抬起下巴。
“你算個什麼東西?一個破處長,月薪一萬出頭吧?”
“我一隻包頂你三年工資!你也配審我家的房產證?”
我沒說話,把廢紙盒拎出來,倒進垃圾桶。
紙屑落下去時,我想起十八年前的臘月二十九。
我爸躺在老家那間土坯房裏,咳個不停。
他攥著我的手說,溪溪,等開了春,咱們就把房子要回來。
那晚下雪,雪從屋頂破洞漏進來,落在他枕邊。
第二天天沒亮,他就沒了。
“喂!我跟你說話呢!”
林嬌嬌拍桌子的聲音把我拉回來。
我抬起頭盯著她,揮了揮手。
“小姐,按照規定,凡持有偽造、變造的不動產權證書申請拆遷補償的,不予辦理。”
“情節嚴重的,還要移交公安機關追究刑事責任,您要帶走這本副本也行。”
“我會把複印件一並移交公安。”
林嬌嬌臉色一沉。
“你給我等著!”
她抓起包,踩著高跟鞋衝出門。
到門口,她又回頭。
“林溪是吧!你給我記住。”
“今天你不蓋這個章,明天我就讓你脫了這身皮。”
門被她重重摔上。
李平在我對麵歎了口氣。
“處長,您這是何苦呢。”
“林家什麼人您還不清楚?”
“舊改片區裏,半條街都跟林家有關。”
“您卡這一筆,他們能讓您下半輩子都過不安生。”
我沒接話。
我把抽屜拉開一條縫。
最底下壓著一本發黃的紅本子。
那是我爸留下的真房產證。
李平還沒停。
“您要不就裝個糊塗,簽個字。”
“八百萬又不進您的口袋......”
我把抽屜重新鎖上。
鑰匙掛回脖子裏。
“李平。”
“哎。”
“你今年多大了?”
“四十二。”
“你爸還在嗎?”
他一愣。
“在,去年剛做完心臟支架。”
“好好孝敬。”
我端起搪瓷缸子喝了口水。
“別等人沒了,才想起後悔。”
李平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我沒再說。
走廊外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