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喬川舟?是喬老太太的孫子吧,老二家的小的?”
下午我去了趟村裏的骨灰存放處,想看看奶奶的位置在哪。
管事的大爺翻了翻登記本,抬頭看了我一眼。
“你怎麼現在才來?前幾天下葬的時候全家都到了,你哥哭得最凶。”
“我來晚了。”
“唉,年輕人在外頭忙,能理解。不過你奶奶生前總念叨你,說你一個人在外麵。”
“她總念叨我?”
“可不是嘛。上個月我去看老夥計,路過你奶奶病房,她還問我有沒有你的電話號碼。”
“她問你要我電話?”
“說是家裏人不讓她打,怕影響你工作。她想打又不敢打。”
我站在那裏,手插在口袋裏,指甲掐進掌心。
大爺還在說:
“後來我說我沒有,她就沒再問了。挺可惜的。”
挺可惜的。
我找到了奶奶的位置,黑色大理石碑麵上刻著名字和日期。
照片是我沒見過的,大概是去年拍的,比我記憶裏老了很多。
我在碑前站了很久,一句話沒說出來。
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說什麼。
說我回來了?
太晚了。
說我想她?
她已經聽不到了。
回去的路上,碰見了大伯家的堂弟喬楠。
“川舟哥?你回來了?”
“嗯。”
“我以為你......你家人沒跟你說奶奶的事嗎?”
他的表情有點尷尬,像是觸到了什麼不該問的。
“沒有。我看到你朋友圈才知道的。”
喬楠張了張嘴,眼神複雜:
“我當時發的時候以為你已經知道了,不然我肯定第一時間告訴你......”
“不怪你。”
他猶豫了一下說:
“哥,其實奶奶住院那會兒,我去看過她兩次。她第一次跟我說的就是讓我給你打電話,我就要打,你媽攔了我。”
我停下腳步。
“她怎麼說的?”
“她說......‘別告訴川舟,他在外麵忙,大老遠跑回來幹嘛。等好了再說。’”
喬楠學著我媽的語氣,連那個不以為意的擺手動作都模仿了出來。
“後來第二次我再去,奶奶已經不太清醒了。她一直喊一個名字,喊的就是你。”
“護士問旁邊人這是誰,你哥說‘我弟弟,不在家’。就六個字。”
不在家。
不是“還沒來得及通知”,不是“正在趕回來的路上”。
是“不在家”。
三個字就把我從奶奶的臨終場景裏抹去了。
我點了點頭:“謝謝你告訴我。”
喬楠拉了拉我的袖子:“哥,你還好嗎?”
“還好。”
“你別太難過了。你奶奶走之前那幾天精神還行,她知道你孝順。”
孝順。
可我連最後一麵都沒見到。
回到家,推開門,客廳裏多了兩個人。
大姨和大姨夫坐在沙發上,麵前的茶幾上擺著水果和堅果。
“喲,川舟回來了?”大姨看見我,笑著招手,“來來來,坐。”
我換了鞋走過去,還沒坐下,大姨就開始了。
“聽說你現在在外麵做什麼?工資多少了?”
“在一家公司。”
“什麼公司?”
“做酒店管理的。”
“哦......那工資能有多少?”
“夠花。”
大姨轉頭看我媽,語氣裏帶著一種親戚間特有的優越感:
“你看你家老二,悶不吭聲的,問什麼都隻會兩三個字。哪像鬆年,那嘴巴多會說。”
我媽笑了一下:“川舟就這性格,不愛說話。”
哥哥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水果出來,那串檀木手串在燈光下格外紮眼。
“大姨,吃水果。”
“鬆年真懂事,這手串真好看啊,這是你奶奶的那個?”
“嗯,奶奶給我的。”
大姨拉著他的手腕看了看,嘖嘖稱讚。
然後大姨像想起什麼似的,看了看我:“川舟沒有?”
整個客廳安靜了一瞬。
我媽接話的速度很快:
“老太太就這一串手串,給了老大了。”
大姨“哦”了一聲,目光在我和哥哥之間轉了一圈,意味深長地點了點頭。
那個點頭的意思是:應該的。
老大伺候了那麼久,該給老大。
至於老二為什麼不在。
沒人問。
“川舟也大了,以後自己掙唄。”
大姨又說了一句。
自己掙。
好像我不在的原因是我不想在,好像我沒伺候奶奶是因為我不孝順。
沒有人提起“沒被通知”這件事。
在所有人的敘事版本裏,我就是那個“在外麵忙、沒回來”的人。
缺席就是不在意,就是沒盡責。
至於缺席的原因。
沒人覺得需要追問。
晚飯桌上,大姨還在說:
“鬆年最近有對象沒?條件怎麼樣?”
哥哥被問得笑:
“還在看。”
“你那條件,找個好的不難。”
大姨夫插嘴:“川舟呢?”
“沒有。”我說。
“怎麼還沒有?年紀也不小了。”
“不急。”
大姨看了我一眼,搖了搖頭,轉頭小聲跟我媽說了句什麼,我沒完全聽清。
但我看見我媽笑著擺手說:
“他的事我管不了,隨他去。”
隨他去。
管不了。
她從來沒管過。
晚上大姨一家走了,我去廚房倒水。
哥哥靠在冰箱上剝橘子,看見我就說:
“大姨那人說話你別往心裏去。”
“我沒有。”
“你就是心眼太小了,人家隨口一說你就當真。”
他把橘子瓣塞進嘴裏,含混地說:
“還有那個手串的事,你也別在意,奶奶走之前就我在跟前,給我不是很正常?”
“嗯。”
“你‘嗯’什麼啊,你到底有沒有意見你說清楚。”
“我沒意見。”
“那你這個表情是什麼意思?”
“什麼表情?”
他盯著我看了兩秒,把橘子皮扔進垃圾桶:
“算了,不跟你說了,你就是這樣,什麼都悶在心裏,也不知道你在想什麼。”
他走了。
留下一股橘子的酸味。
我想了想,他說得也沒錯。
我確實什麼都不說。
因為說了沒用。
在這個家裏發出的任何聲音,都會被更大的聲音蓋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