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媽,奶奶走之前說沒說想見我?”
第三天早上,我終於問了這句話。
趁著哥哥還沒起,趁著爸爸去了樓下棋牌室。
媽媽在陽台澆花,背對著我。
手裏的壺傾斜著,水流澆在一盆綠蘿上。
“說什麼?”
“奶奶住院的時候,有沒有說想見我。”
她沒轉身,手上的動作也沒停。
“你奶奶最後那幾天腦子已經不太清楚了,誰也不認得。”
“喬楠說奶奶喊過我名字。”
水壺的傾斜角度頓了一下,然後繼續。
“小孩子亂說的,你聽他的。”
“還有存放處的大爺說,奶奶問他要過我的電話。”
這一次媽媽放下水壺了。
她轉過身,看著我的表情帶著一種被冒犯的不耐煩。
“喬川舟,你到底想說什麼?”
“我想知道真相。”
“真相就是你奶奶走了,你哥在身邊伺候了,事辦完了,你回來了。還有說什麼?”
她走過來,從我旁邊經過的時候頓了一步。
“你不要什麼事都怪別人。當初你自己要去外地的,沒人逼你。你不在的這幾年,家裏多少事你哥扛著,你在哪呢?”
我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
因為她說的是事實。
我確實走了。
但我走的時候,沒人挽留過一句。
甚至媽媽當時說的原話是:
“出去闖闖也好,家裏不用你操心。”
不用你操心。
和“不告訴你,是怕你操心”是同一個意思。
翻譯過來就是:你不重要,這裏不需要你。
“媽,如果當時有人告訴我奶奶住院了,我會請假回來的。”
“請什麼假?你回來能幹什麼?你又不是醫生。”
“我可以陪她。”
“你哥不是在陪嗎?”
每一句話都是一堵牆。
不是為了溝通,是為了堵住我。
讓我閉嘴。
讓我接受“你不被需要”這個事實。
媽媽回了客廳坐下,拿起手機開始看短視頻,像剛才的對話根本沒發生過。
我站在陽台門口,看著那盆綠蘿。
水澆多了,花盆底下淌了一攤。
中午爸爸回來了,帶著一股煙味。
吃飯的時候哥哥說:
“媽,下周那個溫泉酒店的券快過期了,咱們去泡溫泉吧。”
“好啊,幾張券來著?”
“三張。我之前抽獎抽的。”
媽媽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哥哥。
三張。
爸爸、媽媽、哥哥。
“川舟要去的話你自己買一張唄。”哥哥說。
他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很輕鬆,好像這是一件再正常不過的事。
三個人有券,第四個人自己買。
“我不去了,我明天該走了。”
“這就走?”
媽媽說,語氣談不上挽留,更像確認行程。
“嗯,假請得差不多了。”
“那行,明天讓你爸送你去火車站。”
“不用,我自己打車。”
“也行。”
也行。
從頭到尾,沒有一句“再多待兩天”。
沒有人發現我的行李箱比來的時候重了,多了一個鐵盒子。
沒有人注意到我今天買了一束花,悄悄去了趟奶奶的墓。
沒有人看到我把那封信的照片發給了喬楠,讓他幫我保存一份。
晚上,我躺在床上,聽著隔壁的電視聲音。
媽媽在看養生節目,爸爸偶爾說一句,哥哥在客廳做麵膜。
是一個正常的夜晚,三個人的正常夜晚。
我在不在這裏,不影響任何一件事的發生。
淩晨三點,我的鬧鐘震動了一下。
起床。
穿衣服。
拖出行李箱。
不需要太小心。
他們睡得很沉,從來不會因為我的動靜醒來。
客廳的魚缸發著微弱的藍光,魚無聲地遊著。
打車到機場的路上,天還黑著,路燈一盞一盞往後退。
我打開手機,給家庭群設置了免打擾然後刪了快捷入口。
沒有退群,我不想讓他們發現得太快。
機場大廳的燈白得晃眼。
值機櫃台前排著短短的隊。
我拿出身份證和打印好的行程單。
目的地:珠海。
兩千多公裏。
不是最遠的城市,但是有一個我等了三個月的offer。
一家五星級酒店的管理培訓生,麵試了四輪,上個月才確認。
沒告訴家裏人。
告訴了也不會有人記得。
安檢,候機,登機。
坐下來係好安全帶的時候,天際線剛開始發白。
手機屏幕上最後一條消息,是昨晚哥哥在家庭群發的語音,我沒點開聽。
手指懸了一下,劃掉了通知。
然後關機。
飛機開始滑行,引擎的聲音越來越大。
窗外的城市在加速後退,燈光變成流線,然後是一片灰蒙蒙的雲。
我不需要被告知。
那我也不需要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