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江雪芒是被小船輕輕晃動的水波晃醒的。
昨夜溫存的暖意還留在床帳裏,晨光透過烏篷船窗戶的格子,碎碎落在男人輪廓清晰的臉上。
她不敢亂動,隻悄悄抬起手。
指尖循著他高挺的鼻梁、削薄的唇線細細描摹。
心想夫君真是她所見過,最好看的男子。
昨夜狂風驟雨掀翻了采珠船,是他劃著一葉小舟,衝進大浪裏把快要淹死的自己救了上來。
船艙中的油燈忽明忽暗,她盯著他的眉眼,忍不住親了好多次,格外貪戀他身上淡淡的鬆木香。
直到天快亮,兩人才停歇下來,相擁著睡去。
大概是她指尖碰得有點燙,又或是晨光晃了眼睛,男人長長的眼睫猛地一抖,一雙幽深的黑眸驟然睜開。
兩人視線對上的一瞬間,江雪芒心跳猛地漏了一拍。
她剛想開口叫他,就聽見他喉嚨裏飄出一聲輕輕的呢喃,聲音低沉又柔和:
“皎皎?”
江雪芒停在半空的手一下子僵住。
皎皎?
她從來沒聽過這個名字。
心裏滿是疑惑,帶著剛睡醒軟軟的嗓音開口問道:
“夫君,皎皎是誰啊?”
“夫君” 二字落進耳裏,男人瞳孔驟然收縮。
方才眼底殘留的一絲繾綣,瞬間被冰封般的寒意取代。
他忽然抬起手,五指像鐵鉗子一樣死死掐住她的脖子。
力道重得讓她喘不上氣,整張臉漲得通紅。
“你叫我什麼?”
江雪芒被掐得呼吸困難,下意識伸手去掰他的手,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夫君是她一年前從淮江中救起來的。
那時正逢暮秋,她揣著半塊幹糧去淮江采珠,遠遠就看見江麵上有一道殷紅刺目的水跡蜿蜒開,一個人頭朝下趴在江麵上。
在水中謀活的人都遵循一句祖訓 ——“落水者必救”。
她想都沒想就跳進江中。
江水又冷又急,江雪芒拚了命把人拖上岸,才看清是個穿著錦緞的男人。
渾身是傷,氣若遊絲。
為了請郎中給他治病,她把攢了三年的碎銀子全拿了出來。
那本是她打算用來贖回自己、擺脫珠奴徭役的全部積蓄。
男人傷得太重,足足躺了三個月才醒過來。
醒後性子安安靜靜,隻會彎著眼睛看她忙前忙後。
看他什麼過往都記不清,又是自己從淮江裏撈上來的,江雪芒便給他取名叫淮生。
江雪芒從小被賣作珠奴,從來沒體會過有家是什麼滋味。
這個男人話雖不多,可每當她推開門,看見屋裏有人在等、桌上有飯冒著熱氣,竟讓她恍惚覺得,這大概就是依靠的滋味。
隻是孤男寡女長久住在一起,難免引來旁人閑話。
最難堪一回,有人當著她的麵,指著鼻子罵她不知羞恥。
是他站到她身前,把所有難聽的流言都擋下,聲音沙啞地說:我娶她。
成親那天下著大雪,裏正和鄰裏都過來祝賀。
平日裏四處漏風的小茅草屋,那天一點都不覺得冷。
一杯粗茶,一炷清香。
他對著所有人鄭重作揖,說會護她一輩子。
日子不算富裕,卻安穩踏實。
他學著笨拙編織漁網,她夜裏咳嗽,他會起身替她蓋好被子;
每次她采珠回家,桌上總會備好一碗溫熱魚湯。
江雪芒心想,所謂家人,大抵便是她和淮生這樣了。
窒息的痛楚將她從回憶中猛地扯出。
她不明白,前一刻還擁著她溫柔繾綣的人,怎麼突然就變了臉。
“夫君...你怎麼了?”
船外的浪聲陣陣,帳子裏冷得像寒冬。
看見她眼角滑落淚水,男人指尖微微一顫,掐著脖頸的力道不自覺鬆了一點。
目光落在她頸間深淺交錯的紅痕,昨夜兩人相擁的畫麵闖進腦海,他深深吸了一口氣。
看著周圍陌生又熟悉的一切,翻湧的記憶脈絡逐漸清晰起來。
他是當朝儲君太子裴臨,奉旨微服查訪鹽稅貪腐一案。
途中遭奸人暗算,身負重傷墜入江中,醒來後便失去了所有記憶。
是眼前這個女人救了他。
可常年身處朝堂、習慣處處提防的他,心裏半分感激都生不出來,反倒滿心猜忌。
一個江邊普通漁女,常年見不到外人,卻敢把重傷的陌生男人帶回家照料,一住就是一整年。
他不覺得是她心地純粹,反倒認定她另有圖謀。
何況她那張臉,長得與那人實在太像。
他無法相信,世上存在這種程度的巧合。
大概是記憶全部回籠,腦袋一陣發暈,裴臨終究鬆開了手。
江雪芒終於能正常呼吸,連著咳嗽好幾聲。
看他臉色發白,像是身子不舒服,她撐著發軟的身體,伸手扶住他快要站不穩的胳膊。
“夫君,你是不是頭又疼了?”
夫君。
裴臨在心裏反複琢磨這兩個字,隻覺得無比諷刺。
閉上眼睛,成親那日簡陋寒酸的場麵、昨夜和她溫存的畫麵,全都湧了上來,心底滿是煩躁不耐。
當初暗算他的仇家沒找到他的屍首,必定會派人在附近四處搜查。
他倒好,居然大張旗鼓和這個女人辦喜事、宴請鄰裏...
素日裏的警覺,真是都喂進魚肚子裏了。
江雪芒看不懂他心裏的盤算,隻當是舊傷複發難受,連忙扶他坐穩在船邊。
自己快步走到船艙外麵,拿出平時做飯的小鐵鍋,熬煮湯藥。
沒過多久,她端著一碗黑漆漆的藥汁走回艙內。
“夫君,趁熱把藥喝了吧。”
身上陳年舊傷隱隱作痛,可心中疑慮還沒散去,裴臨冷眼盯著碗裏深色藥湯,滿是防備:
“這藥是治什麼的?”
江雪芒眨了眨眼睛,臉頰一下子紅透了,支支吾吾說不出完整話。
看她吞吞吐吐,裴臨心裏疑心更重,冷笑一聲,伸手把藥碗推到一旁。
“說不清楚,這藥我就直接倒了,絕不喝。”
江雪芒差點端不穩瓷碗,連忙穩住雙手,小聲念叨:
“這藥...... 可貴了。”
她拿出幹淨手帕,輕輕擦掉濺在他手背上的藥汁,低聲解釋:
“夫君你不是說想和我要個孩子嗎?但大夫說你身子虧虛,不容易有子嗣。這副藥是專門求來的,用來給你補養身子。”
話音還沒落,她手腕忽然被人狠狠攥住。
抬頭一看,自家夫君臉色黑得像鐵,眼底暗沉嚇人。
裴臨咬緊後槽牙,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擠出來的:
“你再說一遍,我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