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裴臨聽那藥竟是用來 “補腎” 的,耳根騰地燒紅,整張臉漲得如同被火燎過。
他是皇後嫡出的太子,從小恪守禮法。
更是因心中早有牽掛之人,房中至今連個通房丫鬟也未曾納過。
誰知失憶這一年,竟被一個鄉下采珠女子纏在一起夜夜溫存,荒唐到虧空身子,還要喝這種補藥。
這件事對他來說,簡直是天大的羞辱。
他猛地抬手推開藥碗,力道大得藥汁險些灑出來,語氣冰冷:“我不喝。”
江雪芒還想再勸兩句,可看他臉頰通紅,伸手摸了摸他的額頭,心裏頓時一緊。
“哎呀夫君額上好燙,估計是昨夜...... 太過折騰,起了熱,不如我們先靠岸,找大夫瞧瞧?”
裴臨沒有立刻應聲,目光望向小船前行的水路,淡淡開口詢問。
“我們原本打算去哪裏?”
江雪芒一邊擰幹幹淨布巾,敷在他發燙的額頭上,一邊慢慢跟他說起前因後果。
之前他失去記憶,身上半點能證明身份的物件都沒有,兩人雖說拜堂成了親,卻始終沒法去官府立下正規婚書。
正巧村裏裏正有個外甥,前段時間上京趕考,半路摔下山崖丟了性命。
家裏親人念著骨肉情分,遲遲沒有去官府注銷戶籍。
裏正看他們二人情意深厚,主動提議,讓他頂替那死去外甥的戶籍,和自己補一份婚書,這樣才算名正言順的夫妻。
他們這次出門,原本就是要趕往府衙登記入冊。
裴臨聽了,心裏暗自嘲諷:
這女人果然滿心算計。
定是當初見他落水時穿的衣料華貴,便猜出他出身絕不普通,費心費力救他、同他成親,全是想借著這段關係攀附權貴,趁機擺脫珠奴的低賤身份。
他是當朝儲君,將來要執掌大周江山。
皇後之位事關國本,就算不是那人,也必定是出身名門、端莊得體的世家貴女,哪裏輪得到這種鄉下女子癡心妄想!
好在兩人沒有官府蓋章的婚書,不過是一場私下拜堂的虛禮。
他心裏本想直接除掉這個處處算計自己的珠奴,可眼下對這一帶地形不熟,仇家還在四處搜尋他的蹤跡...
也罷,暫且留她幾日性命。
等身上舊傷養好,他便立刻動身返回京城。
到時再殺了這個居心叵測的女人。
裴臨壓下心底翻湧的戾氣,語氣放緩幾分。
“我的確身上不舒服,先去鎮上看大夫吧。”
江雪芒絲毫沒有懷疑,放下藥碗,默默走到船尾,從竹筐裏拎出僅剩的一條活魚,手腳麻利地宰殺處理幹淨。
她盤算著去鎮上辦事,處處都要花錢。
可之前夫君看病花費不小,家中早已沒有多餘銀錢。
昨天她才冒險遊到江水湍急的深水區摸蚌采珠,想換些銀子應急,差點丟了性命,虧得他劃船趕來救下自己。
如今雖不必送禮,抓藥看病也少不了銀兩。
這條魚拿到集市賣掉,好歹能湊出幾副藥錢。
江上清風吹動她身上粗糙的布衣,單薄的身影立在船頭,帶著山野草木一般頑強的韌勁。
裴臨冷眼望著她的背影,內心毫無波瀾。
這女子身上確實有尋常深閨女子沒有的鮮活勁兒,隻可惜心思不純、出身低微,終究...... 留不得。
兩人到藥鋪抓好湯藥,臨走前姓吳的大夫緊緊拉住江雪芒的手反複叮囑,讓他們年輕人千萬要顧惜身子。
切莫因貪戀夫妻歡愛,耗氣折元,傷了根本。
裴臨聽得雙拳緊緊攥起,一路走回集市,再也沒有說過一句話,眉眼間覆著一層散不去的寒意。
江雪芒完全沒察覺到他滿心煩躁,反倒滿心歡喜。
今日集市魚價不錯,賣魚的錢付清藥費後,還剩下不少銅板。
她攥著零錢,順路拐進米鋪,換了兩斤糙米。
一想到今晚能給夫君熬一鍋濃稠熱乎的米粥,腳步都輕快了許多。
兩人一前一後剛走出熱鬧的集市街口,迎麵撞上一群人,領頭的是牙行老板家的獨子張衙內。
這人是鎮上出了名的紈絝子弟,仗著家中有錢有勢,平日裏在街頭橫行霸道。
他早就貪圖江雪芒的容貌,多次上前調戲,都被江雪芒躲開,一直沒能得手。
今日他帶著一眾跟班,搖著折扇在街上閑逛,一眼就看見了人群裏的江雪芒。
他目光在她纖細的腰肢、清亮的眉眼間掃來掃去,又留意到她身後那個容貌出眾、神色冷硬的男子,嘴角勾起一抹不懷好意的笑,走上前開口:
“喲,這不是我家徭役裏的小珠奴麼?好歹熟人一場,怎麼撞見了也不上前給公子我行個禮?”
江雪芒不想當著夫君的麵和他糾纏,拉著裴臨的手打算繞道離開。
張衙內哪裏肯輕易放她走,折扇 “啪” 地合上,抬手示意身後家丁。
“把這一對不知好歹的男女給我綁起來!”
裴臨眼底瞬間掠過刺骨寒光。
憑他一身功夫,收拾這幾個遊手好閑的下人本是綽綽有餘。
可餘光掃過集市來往的路人,心中暗自權衡。
此地人多眼雜,仇家派來打探他的眼線說不定就混在人群裏,一旦動手,很容易暴露自己的行蹤。
幾番思量,他暫且隱忍,任由家丁押著兩人,去往一處偏僻宅院。
二人被分開關押。
等到深夜院內守衛鬆懈,裴臨突然出手,一記手肘打暈門口看守,翻身從窗口跳了出去。
他心裏想著,那紈絝子弟此刻心思全放在江雪芒身上,定然不會留意自己逃走,眼下正是脫身回京最好的時機。
可剛走到另一間關押女子的房門外,屋裏傳來女子壓抑的哭喊聲和桌椅翻倒的碰撞聲,他腳步不自覺頓住。
屋內,江雪芒一開始還靠著常年采珠練出的靈活身段,躲閃壯漢的拉扯,還手抓傷兩個人。
可她終究隻是女子,力氣弱小,抵擋不住一眾壯漢。
沒過多久,四肢就被人死死按住,一碗藥性猛烈的藥酒,被強行灌進喉嚨。
烈酒混著藥味燒得她頭腦發昏,渾身力氣一點點流失。
就在一雙手伸向她衣襟的時候,房門被一股巨力狠狠踹開,寒涼夜風瞬間湧進屋內......
後麵發生的事,江雪芒記得模糊不清。
等她從昏迷中醒過來,睜開眼,已經回到珠灣村那間茅草屋。
裴臨坐在窗邊,靜靜望著她,燭火搖曳,看不清他臉上是什麼神情。
“夫君......”
她強撐著身子坐起來,輕聲詢問。
“是你把我救回來的?那些人有沒有為難你?”
裴臨沉默許久,麵色沉沉地開口:
“明日我們去縣衙登記戶籍,盡快把婚書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