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寬闊的官道上,一輛樸素的篷車碾著塵土,緩緩向前行駛。
趕車的人穿一身粗布短衣,眉眼卻生得格外英挺。
沿途路過的富家小姐,總會悄悄掀著簾子偷看,暗自好奇這是哪家的俊俏少年。
江雪芒坐在車廂裏,心裏軟軟的。
昨日夫君處處冷淡推脫,她原本還以為他後悔了,不想和自己把婚事定死。
可此刻指尖摸著婚書上鮮紅的官印,所有不安都散去了。
夫君心裏是有她的。
不光從張衙內那個惡霸手裏救了她,還看出了她的顧慮,一早便主動帶她去府衙辦好了婚契。
可一想到張衙內,江雪芒又滿心愧疚。
她輕輕掀開一點車簾,對著外麵駕車的裴臨開口:
“夫君,你要是趕車累了就換我來。
都怪我,我們才得罪了那個紈絝子弟,弄得現在怕被他報複,連村子都回不去,隻能倉促往外躲避。”
說完,她看著窗外越來越陌生的風景,忽然愣住,連忙追問:
“夫君,這好像不是去太湖村的路,我們是不是走錯了?”
“沒走錯。”
裴臨握著韁繩,臉上沒什麼表情,語氣平淡:
“我們本來就不去太湖村。”
江雪芒更疑惑了:“那我們要去哪?”
“京州。”
江雪芒徹底呆住了。
她原本以為,他們是去太湖村投奔親戚避禍,沒想到方向居然是大周的都城京州。
裴臨目視前路,心裏自有盤算。
張衙內的父親是淮安行會的頭目,本地勢力盤根錯節。
昨日他出手傷了對方的人,繼續留在珠灣村,用不了幾天就會被找上門。
他不怕這些地痞打手,可一旦鬧得動靜太大,就會泄露行蹤,被朝中仇家的眼線察覺,到時候才是真正的麻煩。
除此之外,他昨日回茅屋翻找過。
隨身帶的鹽稅案證據,還有那塊象征身份的玉佩,全都沒了蹤影。
不知道是落水時弄丟了,還是被身邊這個女人偷偷藏了起來。
不管是哪種情況,現在都不能聲張。
當務之急,是借著那個落難舉子的身份,盡快趕回京州,將查到的內情上報。
隻是他一個生麵孔獨自趕路,太過惹眼。而且想要頂替那舉子的戶籍,還需要江雪芒回去取憑證和路引。
權衡再三,他隻能暫時帶著她,假扮成趕路探親的小夫妻,方便應付沿途關卡盤查。
“京州......”
江雪芒低聲重複一遍,眼裏滿是茫然。
她隻從村裏老人和說書先生口中聽過這個地方。
那是天子腳下最繁華的都城,是她這種鄉下珠奴,想都不敢想的地方。
她局促地摸出腰間僅剩的一點碎銀,銀子被常年摩挲得發黑,寥寥無幾。
“那等富貴地方...... 我們怕是不好謀生吧,也不知這點銀兩,能支撐多久。”
裴臨聽著,心底暗自冷笑。
他是當朝太子,未來的大周天子,手握萬裏江山,朝堂百官盡數聽命於他。
就算如今微服遇險、流落鄉野,也絕非尋常百姓能比。
隻要踏入京州,他便能即刻拿回所有權柄,何須為幾兩碎銀發愁?
他隻當這女人是故意裝可憐、套他的底細,眼底冷意更甚,淡淡開口:
“我已經想起自己的身世了。我是京州人,家中...是做商行的,有些產業。
等到了京裏,不用你出去辛苦謀生。”
江雪芒愣了好一會兒,眼裏瞬間亮起光彩,欣喜地抓住他的衣袖:
“夫君!你恢複記憶了?!什麼時候的事,怎麼不告訴我呀!”
裴臨眉峰微蹙,不耐被她拽著衣袖。
看著她一臉純粹雀躍的模樣,心裏卻越發冰冷。
她定然早就猜到他恢複記憶,所以才毫不猶豫離開茅屋,跟著他上路,一心想著攀附富貴。
他心裏忽然生出幾分玩味。
與其回京之後直接殺了她,倒不如慢慢看著,她這副無辜單純的模樣,到底能裝到什麼時候。
可江雪芒心裏,隻是真心為他高興。
昨晚得知要離開村子時,她其實萬般不舍。
馬上就是深秋了,茅屋的窗棱壞了還沒有釘;
江中打上來的兩尾草魚還放在水缸裏沒人喂;
院子的籬笆鬆了還沒有綁...
可縱然再舍不得那從小長大的一畝三分地,她也明白那些都是身外之物。
在她心裏,從來沒有什麼,比自己和身邊人的性命更重要。
她扒著車簾,望著窗外的田野小路,滿眼都是向往:
“夫君,京州的房子是不是都特別高?是不是有好多花糕、糖人?街上是不是全是穿綾羅綢緞的公子小姐?”
裴臨聽得心頭煩躁,隻覺刺耳。
果然是藏不住的貪心,剛知道他家有產業,就開始惦記京州的富貴日子,這副沒見過世麵的模樣,讓他滿心鄙夷。
“安分一點。” 他冷聲打斷她,“我家中規矩重,不許這般咋咋呼呼。”
江雪芒被他說得一怔,立刻閉上嘴,乖乖縮回車廂裏。
她隻當是他恢複記憶,原本的性子就拘謹端正,半點沒多想。
還默默把這話記在心裏,打定主意到了京州,一定收斂性子,好好守規矩,不給夫君添麻煩。
一路風餐露宿、粗茶淡飯,兩人熬了整整兩個月的風塵路途,終於抵達京州。
馬車穿過繁華熱鬧的主街,最終停在巍峨肅穆的東宮宮牆之下。
裴臨沒有去往氣派莊嚴的正門,直接調轉方向,駛向僻靜的東宮角門。
守門禁軍遠遠看見馬車,起初隻當是尋常打雜的雜役車輛。
可看清駕車人的麵容後,瞬間瞳孔驟縮,手裏的長槍都險些握不穩。
“太子殿......”
禁軍剛要出聲跪拜,裴臨淡淡掃來一眼,目光銳利,示意他噤聲。
禁軍立刻會意,連忙把後半句話咽回去,壓下心中狂喜,一邊躬身恭敬迎候,一邊悄悄派人向內院通報。
不多時,一道青色身影快步奔來,是裴臨最信任的內侍青硯。
他滿臉失而複得的激動,正要上前拜見,目光掃過裴臨身後,那個一身粗布衣衫、身形單薄的女子時,臉上的狂喜瞬間僵住,滿眼錯愕,脫口而出:
“薛、薛三小姐?您怎麼會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