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十五天後，拘留期滿。

陸子昂被推出了看守所的大門。

那一晚，天降暴雨，狂風裹挾著豆大的雨點，像鞭子一樣狠狠抽打在地上。

陸子昂身上隻穿著一件單薄破爛的襯衣，高燒剛退的他腳步虛浮，像一條被人遺棄的流浪狗，在黑夜和暴雨中深一腳淺一腳地挪動著。

他通過向派出所民警賣慘，套出了我和素婉現在居住的私立療養院和高檔小區的地址。

這是他這輩子最後的一根救命稻草。

晚上十點，他終於爬到了我新買的高檔小區那扇氣派的鐵藝大門外。

“爸！媽！我錯了！”

陸子昂雙膝一軟，重重地跪在了泥濘的雨水裏。

他對著大門上方閃爍的監控探頭，瘋狂地揮舞著雙手，嘴裏發出撕心裂肺的哭喊。

“爸！你出來看看我啊！我是子昂啊！我真的知道錯了！”

“啪！啪！”

為了彰顯自己的“悔過”，他抬起雙手，毫不留情地往自己臉上左右開弓，扇起了一記又一記響亮的耳光。

雨水混著血水和淚水，順著他滿是泥汙的臉頰瘋狂往下淌。

“爸！我真的是被趙夢瑤那個賤女人騙了！是她逼我拿刀的！是她想要你們的房子啊！”

“我是你唯一的親兒子啊！我們骨肉相連，打斷骨頭還連著筋啊！求求你原諒我這一次，我以後一定洗心革麵，給你們養老送終！”

他在暴雨中整整跪了三個小時，把額頭在青石板上磕得鮮血淋漓，試圖用這種極端的自虐方式，喚醒我心中那沉睡的“父愛”，來進行道德綁架。

夜裏一點，小區的大門終於緩緩打開了一條縫。

我手裏撐著一把巨大的黑色雨傘，身上穿著厚實保暖的羊絨大衣，麵無表情地從裏麵走了出來。

“爸！爸你終於出來了！我就知道你不會不管我的！”

陸子昂眼裏爆發出一陣狂喜的光芒，他像發了瘋一樣在泥水裏連滾帶爬，撲上來想要抱住我的大腿。

“滾開！”

還沒等他靠近，兩名身材高大的小區安保人員一步跨出，毫不留情地一腳將他踹回了雨水裏。

陸子昂仰麵摔倒在泥地裏，掙紮著抬起頭，滿臉鼻涕眼淚混雜在一起，朝我伸出臟兮兮的手。

“爸......我冷......我餓......你帶我回家吧......”

我打著傘，居高臨下地看著這個在泥水裏蠕動的年輕男人。

曾幾何時，他手指頭蹭破一點皮，我都會心疼得一晚上睡不著覺；他想吃城南的燒雞，我願意排隊三個小時去給他買。

可現在，看著他這副淒慘無比、連狗都不如的模樣，我的內心竟然毫無波瀾。

沒有心痛，沒有憐憫，甚至連憤怒都沒有了。

剩下的，隻有一種生理性的、深入骨髓的厭惡與冰冷。

“陸子昂，你今年二十七歲了，不是七歲。”

我的聲音在暴雨聲中顯得格外清晰和冷酷，像一把冰冷的鐵錘，一錘一錘敲碎他的幻想。

“把一切推到女人身上，隻會讓我覺得你更加窩囊和惡心。你拿刀抵著我脖子、逼你親媽心病發作快要死掉的時候，怎麼沒想到我們是骨肉相連？”

“爸......我真的改了......求求你再給我一次機會......”陸子昂絕望地哀嚎。

我沒有再多說一句廢話，從大衣口袋裏掏出一份折疊好的報紙，隨手扔在了他麵前的泥水裏。

“自己看吧。”

報紙被雨水打濕，但頭版頭條上那塊顯眼的聲明依舊清晰可見——

【斷絕關係及遺贈除名公告：本人陸建國、周素婉，自即日起與長子陸子昂解除一切人身及經濟關係。本人名下所有財產、房產及未來遺產，均與陸子昂無涉，立此為證。】

陸子昂看著那行黑體字，眼珠子幾乎要凸出來，整個人徹底僵在了雨中。

“還有，”我看著他，語氣平靜得如同在判處一個死刑犯的死刑，“你法院賬戶裏倒欠的那一百二十萬，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就會讓律師老張申請強製執行一天。”

“你這輩子，別想坐高鐵，別想坐飛機，別想有一分錢合法存款。從今天起，你哪怕餓死在街頭，也不要指望我會給你收屍。”

說完，我毫不猶豫地轉過身，向小區內走去。

“不——！陸建國！你不能這麼對我！我是你兒子！你這是要逼死我啊！”

身後傳來陸子昂如同野獸瀕死般絕望又怨毒的嘶吼。

他瘋了一樣爬起來，用滿是鮮血的額頭去瘋狂撞擊小區厚重的鐵藝大門，發出“砰！砰！”的巨響，試圖用自殘來威脅我。

“我有病！我發高燒了！我會死在這兒的！你回頭看我一眼啊！”

我連頭都沒有回一下。

我步履平穩地走進了溫暖如春的門棟，將那令人作嘔的哭喊聲徹底隔絕在風雨之外。

因為我知道，屬於他的地獄，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