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畫廊裏,工人正在搭建展牆。
滿牆的海報都已經換成了新的。
《霧的邊緣》。
四個燙銀的大字,印在深灰色的背景上。
透著一股不食人間煙火的清冷。
就像池霧給人的感覺。
助理小陳抱著一疊物料走過來,臉色有些尷尬。
“沈哥,薑總那邊讓人把主展位的畫也換了。”
我停下腳步,“換成哪一幅了?”
小陳指了指展廳正中央。
那裏掛著一幅巨大的半身肖像。
畫裏的少年閉著眼睛,側臉沉靜。
眼下那顆淚痣在冷光燈的照射下,顯得格外清晰。
那是薑寧上周剛畫完的,那張左右分屏、照著池霧照片畫出來的我。
原來,她不僅抹掉了我的名字。
還要把帶了他標記的臉,公之於眾。
我說,“知道了,就掛那兒吧。”
小陳鬆了一口氣,小心翼翼地問。
“沈哥,今晚是您和薑總訂婚三周年紀念日吧?”
“餐廳需要我幫您確認一下嗎?”
我看著那幅畫。
“不用了,她可能沒空。”
晚上八點,我坐在定好的法餐廳裏。
桌上的蠟燭已經燒下去了一半。
薑寧在一個小時前發來信息。
【池霧的手腕舊傷犯了,疼得拿不住畫筆。】
【他情緒有點崩潰,我帶他去醫院,晚點過去找你。】
我看著這條信息。
沒有回複。
晚上十點,服務員走過來。
輕聲問,“先生,還需要為您保留座位嗎?”
我說,“不用了,買單吧。”
回到家的時候,別墅裏漆黑一片。
薑寧還沒有回來。
客房的門半開著。
池霧的行李箱隨意地攤在地上。
我走進主臥,拉出床底下的行李箱。
我的東西其實很少。
除了幾件常穿的衣服,大部分都是薑寧按照她的喜好給我買的。
那些冷色調的真絲家居服,我一件也沒拿。
我隻裝了我的畫筆、幾本舊書。
還有我母親留給我的一條項鏈。
整理完一切,行李箱輕得像個空殼。
就像我這三年。
我走到書桌前。
拉開最底下的抽屜。
那裏放著薑寧向我求婚時的戒指。
鉑金的戒圈,款式很簡單。
她當時說:“阿硯,等畫展辦完,我們就結婚。”
我把戒指摘下來。
放在那幅被我摘下來的素描畫旁邊。
畫上的少年。
依然帶著那種矜持疏離的微笑。
手機亮了。
是薑寧打來的電話。
我接起。
那邊傳來醫院走廊特有的空曠聲。
“阿硯,對不起。”薑寧的聲音聽起來有些疲憊。
“池霧的傷有點麻煩,醫生說需要靜養。”
“他現在情緒很不穩定,離不開人。我今晚可能回不去了。”
她停頓了一下,語氣放得很柔。
“餐廳那邊我打過招呼了,明天我包場補償你,好不好?”
我看著玻璃窗裏自己的倒影。
“薑寧,你還記得今天是什麼日子嗎?”我問。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當然記得,我們訂婚三周年。所以我才覺得抱歉。”
薑寧歎氣。
“但池霧是個畫家,手對他來說意味著什麼你也知道。”
“你一向懂事,別在這種時候跟我計較,行嗎?”
懂事。
這個詞真好用,像一把萬能的鎖。
鎖住了我所有的情緒。
可是現在,鎖壞了。
“我不計較。”我說。
薑寧明顯鬆了一口氣。
“我就知道你最理解我。”
“你早點睡,我明天早上回去給你帶你最愛吃的那家生煎。”
“不用了。”
我握著行李箱的拉杆。
“薑寧,我突然覺得,燕麥拿鐵挺難喝的。”
電話那頭愣了一下。
顯然沒跟上我的思路。
“什麼?怎麼突然扯到咖啡了?”
“你要是想喝別的,明天我給你買。”
“不用了。”我平靜地說,“掛了。”
沒等她再說話,我直接切斷了通話。
我把鑰匙放在桌上的畫框旁邊。
然後拖著行李箱。
走出了這棟我住了三年的房子。
關上門的那一刻,電子鎖發出一聲清脆的“滴”。
夜風很涼。
我終於,把不屬於我的東西,都還給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