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被爸媽領回家那天,他們拿著領養證明叮囑我:
“小宇乖,你是我們從孤兒院領來給哥哥作伴的,要懂得感恩,處處謙讓哥哥。”
看著穿著小西服的哥哥,五歲的我重重點頭。
為了不被丟回孤兒院,我事事謙讓哥哥。
好玩的玩具他先挑,新鮮的水果他先吃。
隻要他皺一下眉頭,我連呼吸都會放輕。
哪怕哥哥一發病,我就會被按在手術台上抽血。
我也咬牙忍著不喊一句疼,拚命向他們證明我是有用的。
直到我高考完,哥哥終於徹底痊愈了。
我拿著省狀元的成績單衝回家,卻聽見哥哥正向爸媽抱怨。
“爸,媽,我喜歡小宇的女朋友,你們讓他讓給我吧。”
“反正你們都能騙他是領養的,隻為讓他死心塌地給我當血包,一個女朋友肯定沒問題。”
見到僵在門外的我,爸媽眼中閃過一絲慌亂:
“小宇,你要是知道自己是親生的,肯定會怪我們偏心哥哥,你哥身體不好,我們也沒辦法。”
哥哥上前攬住我的肩膀,玩笑著解釋:
“弟弟,爸媽騙你也是為了家庭和睦呀,要不然你天天鬧脾氣,我怎麼安心養病?”
他們才是和睦的一家人,我隻是被謊言馴化的血包。
當晚,我簽收了國防科技大學的特招通知書。
真相大白了,我這個“孤兒”,也該回歸祖國的懷抱。
......
媽媽拉著我在沙發上坐下,歎了口氣。
“你確實是我們親生的,當年那麼騙你,也是不得已。”
“你哥哥從小身體就不好,醫生說隨時都有生命危險。”
“我們要是不這麼做,你一個健康的男孩子,怎麼肯心甘情願地一次次給他抽血?”
她一邊說,一邊溫柔地拍拍我的肩膀。
動作輕柔,就像撫摸家裏那隻名貴的布偶貓。
“小宇最懂事了,一定能體諒爸爸媽媽的一片苦心,對不對?”
我垂下眼簾。
看著自己手背上縱橫交錯的針孔。
因為常年頻繁抽血,我的靜脈比常人要細得多,每次下針都要挑找很久。
有時候紮不準,手背就會青紫一大片。
十三年來,我為了不被“退回”孤兒院,連一句疼都不敢喊。
我以為我是在報恩。
原來,我隻是在被吸血。
“那周瑤呢?”
我聽見自己平靜的聲音在客廳裏響起。
周瑤是我的初戀。
高中三年,我們一起刷題,一起暢想未來,她答應過會陪我一起去最好的大學。
坐在對麵的哥哥蘇川輕輕咳嗽了兩聲。
他穿著真絲睡袍,臉色蒼白得恰到好處,像一個惹人憐愛的易碎品。
“小宇,你別怪周瑤。”
蘇川輕聲細語地開口。
“是我太喜歡她了。”
“我從小就在醫院裏度過,沒有體驗過被人毫無保留偏愛的感覺。”
“每次看到周瑤對你那麼好,我就忍不住羨慕。”
他低下頭,眼角擠出兩滴眼淚。
“醫生說我雖然痊愈了,但以後也不能受刺激。”
“你就把周瑤讓給我吧,好不好?”
他用的詞是“讓”。
就像小時候讓我把最後一塊草莓蛋糕讓給他一樣自然。
爸爸在旁邊皺了皺眉。
“小宇,你哥哥這輩子太苦了,好不容易有個喜歡的女孩。”
“你還年輕,以後還能遇到更好的女生。”
“就權當是慶祝你哥哥大病初愈的禮物,不行嗎?”
禮物。
活生生的人,在他們眼裏是可以隨意贈送的禮物。
玄關處傳來開門聲。
周瑤提著一盒剛出爐的栗子蛋糕走了進來。
那是蘇川最愛吃的一家店,要排隊兩個小時。
她看到客廳裏的陣仗,愣了一下。
隨即,她徑直走到蘇川身邊,將蛋糕放在茶幾上,轉頭看向我。
“小宇,既然話都挑明了,那我也直說了。”
周瑤的眼神裏沒有愧疚,反而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審視。
“你太獨立了,也太理智了。”
“你一個人也能把生活安排得井井有條,沒有我,你依然是那個無堅不摧的省狀元。”
“可是小川不一樣。”
她憐惜地握住蘇川的手。
“他太脆弱了,他離開我會死的。”
“作為一個女人,我天生骨子裏帶著母性,沒法對一個需要我照顧的男孩視而不見。”
我靜靜地看著她。
看著這個曾經握著我的手,說要陪我一世周全的少女。
原來所謂的需要照顧,是指會裝病示弱。
原來我的堅強,成了我活該被拋棄的理由。
媽媽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小宇,你看周瑤和小川多般配啊。”
“咱們一家人,千萬別因為這點小事生了嫌隙。”
“你懂點事,主動跟周瑤提分手,別讓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他們用最溫柔的語氣,將刀子一點點捅進我的心窩。
還要求我笑著說不疼。
我深吸了一口氣,將手從媽媽的掌心裏抽了出來。
“好。”
我看著麵前這四個人,嘴角扯出一抹淡笑。
“我讓給他。”
反正要離開了。
蘇川立刻破涕為笑,順勢靠進周瑤懷裏。
“謝謝弟弟,我就知道弟弟最疼我了!”
周瑤也鬆了口氣,如釋重負地看著我。
“小宇,以後我們還是朋友。”
朋友?
我轉過身,一步步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背後傳來爸爸欣慰的聲音。
“到底是一家人,說開了就好了,今晚讓阿姨多做幾個好菜,慶祝小川和周瑤在一起。”
我推開房門,沒有回頭。
“你們慢慢吃,我不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