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恢複谘詢之後,沈嶼白每周二和周五下午會在客廳跟我麵談。
他坐在單人沙發上,我坐在對麵,中間隔著一張茶幾。
形式上和以前在他診所裏一模一樣。
但空氣裏多了一層看不見的東西。
"你最近睡眠怎麼樣?"
"還好,偶爾做夢。"
"夢到什麼?"
"夢到我媽。"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幾個字。
"還有呢?"
"有時候夢到靜嘉。"
筆尖頓了一下。
"什麼內容?"
"以前的事,她在餐館後廚洗碗回來,手上全是裂口,我幫她塗藥膏的。"
我說這些的時候語氣平淡,像在複述一段與自己無關的曆史。
但我知道他在聽什麼。
他在聽我有沒有恨意。
"你對她現在是什麼感覺?"
"感激。"
"隻有感激?"
"嗯,她救過我和我媽的命,這輩子都還不清。"
他放下筆,身體往前傾了一點。
"既望,你知道感激和愛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情感嗎?"
"我知道。"
"那你覺得你對她,是哪一種?"
我沉默了很久。
這種沉默是我精心計算過的,太快回答會顯得敷衍,太慢會顯得在編造。
七秒。
"我不知道,也許都有吧。"
他靠回椅背,在本子上畫了一個圈。
我看不到他寫了什麼,但那個圈畫了兩遍,說明他在猶豫。
一個猶豫的心理醫生,是最好操控的心理醫生。
因為他會自我懷疑。
"今天先到這兒吧。"
我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
"哥,你的腿什麼時候能完全恢複?"
他抬頭,"怎麼突然問這個?"
"我想等你好了,送你一雙跑鞋當謝禮。"
他的瞳孔收縮了一瞬間。
非常快,但我看到了。
那不是感動,是恐懼。
他怕我。
一個聲稱不恨任何人的重度抑鬱症患者要給他準備禮物。
換了誰都會怕。
我就是要他怕。
怕到坐不住,怕到犯錯。
當天晚上他果然跟傅靜嘉吵了一架。
我在房間裏聽到了。
"你就不覺得他反常嗎?他問我腿什麼時候好,說要給我買跑鞋!"
"這不是好事嗎?說明他在接受現實。"
"傅靜嘉,你到底是不是故意裝傻?"
"你說什麼?"
"我是專業的心理谘詢師,三年了,我從來沒見他這麼平靜過。這不是康複,這是壓抑。"
"壓抑到一定程度會怎樣你知道嗎?"
"你別嚇自己了。"
她的語氣開始不耐煩。
"他隻是一個生病的人,沒你想得那麼複雜。"
"他不是普通的病人......"
"夠了。"
她的聲音冷下來。
"嶼白,你腿還沒好利索,情緒波動大,不要什麼都往壞處想。"
"我讓你給他做谘詢,是為了幫他恢複,不是為了讓你跟他對立。"
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然後是臥室門打開又關上的聲音。
沈嶼白去了次衛生間。
經過我的房門時,腳步聲停了兩秒。
我側躺在床上,呼吸均勻,假裝睡熟了。
腳步聲走遠了。
我睜開眼睛,拿出枕頭下麵的手機。
錄音一直開著。
不是錄他們吵架。
是錄每一次沈嶼白單獨接觸我的時候說的話、做的事。
碗裏的藥我留了樣本,分三次從不同的日期取的。
送去檢測的結果還沒回來。
但藥房的購買記錄我已經拿到了。
沈嶼白三天前在一家不在他常去名單裏的藥房買了一種處方藥。
那種藥對骨科康複患者無害。
但對長期服用抗抑鬱藥物的患者,會加重認知模糊和情緒失控。
換句話說,他想讓我真的瘋掉。
檢測結果回來那天是周四。
傅靜嘉去公司處理一個項目,說晚上九點才能回來。
沈嶼白在客廳看康複訓練的視頻,電視裏的教練聲音低沉。
我坐在餐桌前把那份檢測報告看了三遍。
苯二氮卓類成分,超出安全劑量的兩倍。
檢測機構是隔壁城市的獨立實驗室,和沈嶼白沒有任何關聯。
報告、藥房購買記錄、我手機裏這三個月的錄音。
加上傅靜嘉手機裏她和沈嶼白的聊天記錄,前天她洗澡的時候我拿她手機翻到的。
裏麵有一段對話。
沈嶼白說:"如果他一直好不了,你打算怎麼辦?"
她回:"再看看吧,實在不行就送去療養院。"
沈嶼白:"那我們就可以正式在一起了。"
她沒回複。
但也沒有否認。
這就夠了。
我把所有文件用加密郵件發給了一個賬戶。
那個賬戶是我上周新注冊的,綁定了一台寄存在火車站儲物櫃裏的平板電腦。
平板上裝了定時發送軟件,設定好的時間是後天上午十點。
發送對象是三個。
一個是本市衛生健康委員會的舉報郵箱。
一個是沈嶼白供職醫院的院辦公開郵箱。
最後一個是本地最大的醫療維權博主。
這些準備工作斷斷續續做了兩周。
每一步都在傅靜嘉和沈嶼白看不到的間隙裏完成。
買手機卡用的是現金,在城南那個沒有監控的小賣部。
去檢測機構送樣用的是周三下午他做膝蓋複查、她陪著去的三個小時空檔。
寄存平板的時候,我甚至還順路去了一趟我媽的墓。
站在墓碑前沒有哭。
隻是說了一句:"媽,我要走了。"
晚上傅靜嘉回來的時候,我已經洗好了澡,坐在客廳看電視。
她換了鞋走過來,習慣性地摸了一下我的頭。
"今天怎麼樣?"
"挺好的,和哥一起做了康複訓練。"
沈嶼白從廚房探出頭來看了我一眼。
我衝他笑了笑。
這是這三個月裏,我演得最用力的一次。
因為我知道這是最後一次了。
"靜嘉,明天能陪我去一趟商場嗎?"
"買什麼?"
"給哥買一雙跑鞋,我看好了一款。"
沈嶼白手裏的杯子碰了一下桌沿,發出刺耳的響聲。
傅靜嘉猶豫了一下,"好,明天下午可以。"
"謝謝。"
我低下頭,掩住眼底所有的東西。
明天下午,她在商場陪我的時候,我會找一個借口走開。
然後直接去機場。
機票已經買好了,目的地是兩千公裏外的一座海濱城市。
那裏有一家在國際上評價很高的心理治療中心,專門接收跨地區的患者。
掛號費是我這三個月偷偷在網上接翻譯單攢下的。
出發前我什麼都不會帶走。
她賣掉房子為我請來的心理醫生,她打三份工攢下的錢買的東西,她拚盡全力維持的這個四麵楚歌的家。
我一樣都不要。
唯一帶走的隻有一張照片,是我媽在病房裏最後一次笑著的樣子。
背麵寫著她的字:"既望,活下去就好。"
周五。
商場三樓的運動品牌區,傅靜嘉幫我拎著購物袋,嘴裏念叨著尺碼。
"嶼白說他穿42的,買大半號比較好,腳腫的時候能穿。"
"嗯。"
我拿起一雙深藍色的跑鞋比了比。
"靜嘉,我去一趟洗手間。"
"我等你。"
"不用,你幫我看看那邊有沒有配套的護膝。"
她看了我一眼,點頭走開了。
我轉過身,穿過運動品牌區,經過電梯,走出商場側門。
出租車已經在路邊等著了。
坐進去的那一刻,手機響了。
是她。
我看著屏幕上的名字,拇指懸在接聽鍵上麵很久。
沒有接。
把手機關了機,連同這個號碼一起留在這座城市。
車窗外,十一月的風已經很涼了。
商場的霓虹燈在後視鏡裏越來越小。
到了機場,過了安檢,坐在登機口的塑料椅子上。
包裏的平板遙控軟件顯示一切正常。
明天上午十點,定時郵件會準時發出。
檢測報告、購藥記錄、聊天截圖、錄音文件。
每一份都會被送到該去的地方。
廣播開始叫號。
我站起來,把背包帶整理好。
走進廊橋的時候,回頭看了最後一眼候機大廳的落地窗。
外麵的天已經黑透了,什麼都看不見。
我轉回頭,一步一步往前走。
身後沒有人追來。